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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惑

(中篇小说) 惑









文/霜月



   依稀的昏暗,充塞着房间,窗口的白光混沌不清,不远处的学生宿舍把洗漱声,脸盆碰撞声送到房间的光景,任子虚的两只手垫到了脑袋下面,臂膀立即被房间里清凉的寒意裹胁着,蛇样地闪进荡漾着暖意的被窝。任子虚微微睁开细长的眼,空洞的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大大小小的斑点,瞪着黑通通的眼,漠视着任子虚。昨天晚上,任子虚是在欣赏了老鼠们在天花板上面几个小时的听觉盛宴之后,在鼠们窃窃私语中昏昏睡去的。闭上眼,背过手,伸到枕头下,在枕头和床单的夹缝中,手指慢慢地向前爬行,如深秋赤脚行走在潮湿的泥路上。手指触到妻子硬硬的头,妻子咕咕囔囔地翻过身去,沉沉睡去。任子虚扭过酸意缭绕的腰,手在枕头下慢慢地摸,碰到冷冷的床沿,似被冰蛇咬了一口。任子虚把两条膀子收进了被窝,微微僵硬的手指被暖意包裹,渐渐化开,感觉到血液在手指尖上流动,充溢。
    任子虚顿了顿,摇摇头,昨天的酒意还在。一股似痛非痛,似昏非昏的神经颤动,用它的手一下一下地扯着他的后脑勺,稀稀拉拉地拨拉着太阳穴,揉捏着前额,任子虚抬起头,重新回到枕头上。喉咙干巴巴地,腾起一阵烟雾,几分钟才攒起的一口唾液,顺着这起烟的戈壁砂砾,一点一点地前行,如一把钝钝的锉刀,涩涩地锉着咽喉处嫩嫩的肌肤,丝丝的隐痛,窜向喉咙深处,直到听见咽喉蠕动的声响。
    亮光透过窗帘,窗帘上的花纹已依稀可见,任子虚抝起身,仄过来,伸出头,手在床边的地板上乱摸,是眼镜,丢到一边;再摸,是茶杯,手小心绕过去;冰冷的寒意沿着手指尖、关节、手掌、手腕往上窜。还是要摸,终于摸到了长长的冰状物,手机。任子虚全身松弛,握着手机,身体张开,仰面倒下,把自己扔到床上,被子往上拉到头顶。憋闷了一会,伸出头,打开手机,手机的开机音乐响起的时候,赶紧把它揣到被子深处,吵醒了妻子,耳朵根子又要半天不清净。拿出手机瞥了一眼,六点十分,还能再钻五分钟。
    起身穿衣的时候,满身的衣服还浸泡在烟酒的瘴气中,酒气在一呼一吸中徘徊,烟味紧紧沾染着衣领,任子虚的眉毛微皱着,顽固的烟草味呛得他捂着嘴,连咳几声。拉开房门,远处的房屋影绰在清晨的朦胧中,高高低低的现出半明半暗的影子;田野上还罩着一层厚厚的淡黑色的棉被,棉被上弥漫着白色的轻纱,像是舞台上飘散着的白烟。前面学生宿舍的窗户通亮透红,是一排排明亮的眼,光亮映过来,把小树的影子,歪歪斜斜印在对面的墙上。学生宿舍的房顶上的不锈钢水箱,在晨曦中放着犀利的寒光,形单影只地孤立在白霜中。任子虚缩了缩,带上房门,低头走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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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子虚插上电水壶,在水壶的吱吱声中,开始洗漱。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去学校,煮早饭是来不及了,看样子课间还得泡方便面。水开了,任子虚找了个杯子,泡了一杯浓浓的生姜红糖茶,茶很烫,坐下来一口一口地茗,滚热的茶一点点地流,熨烫着空乏,虚虚的胃,任子虚全身涌动着舒坦。任子虚干脆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一股热流洪水般地涌进喉咙,冲进肚子里,热浪在里面激荡、翻滚、回旋,不由得打了个颤,身体瘫软。打个嗝,辛辣味儿混合着甜味,一漾一漾地往上泛,鼻孔里往外冒着白色的水汽,鼻梁上点缀着细碎的汗。
       任子虚今天走路有点飘,昨夜的酒还在身体里流动,一点点消逝,头上似乎带着一顶钢盔,不能仰视,一抬头,眼前有闪亮的星星在飞舞。任子虚低着头,斜背着电脑包,尽力地快步前行。今天他坐班,六点三十五必须到校,迟到了,教导主任那一副黑色的脸,会死死地看你半天,让你浑身的汗毛根根站立,半天不倒。任子虚把拉链向上拉了拉,脖子缩了缩,摸了摸冻得发疼的鼻子,有种怪怪的味道在心里泛起来。这时候的人们,大多埋在被窝里,舒展着温暖的身躯,享受着生活的写意,跟周公对弈着呢。
      任子虚想想自己,二十多年,披着星星,踏着月色,上有校长虎视眈眈,下有学生顽皮厌学,内有老婆唠叨,外有社会舆论威压,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地。再看看自己的工资,不到三千,还抵不上一个农民工的工资,本地的农民工,打一天工还有一百五十元。现在的状况还好一点,前些年,这么一点可怜的工资,还被某些部门七扣八扣,只能得点生活费。就这点生活费,还有人动脑筋,想方设法敲敲教师,今天校长儿子推销保险,明天主任儿子推销假皮夹克。惹得妻子到月底就拿着工资本,眼睛发直,唠叨不止。
       迎面一阵风,任子虚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嗝,酸酸的酒味又涌上来,似乎要冲上喉咙,任子虚张开嘴,有点干呕。他直起身,正了正背带,继续走,昨晚的酒宴又在眼前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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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扬市最豪华的宝丰大酒店前,半月形充气门楼鼓得通红,向外放射着喜气,两边的金色石狮彰显着主人的富丽。秦喜今天一身挺括的西服,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间捏着一根烟,不时地含在嘴角边抽一口,三三两两的烟柱,从手指间溢出,向上飘去,烟气萦绕在胸前别着的红囍牌上。秦喜肉坨坨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意盛满了他的脸,眼角的小肉痣如花朵般颤动,仿佛今天结婚的不是儿子,而是他。
    往日的秦喜不是这样,任子虚想。任子虚跟秦喜搭过班,对他并不感冒。秦喜住在离学校十多公里的金南镇,家中开着金属加工厂,他既是老板也是师傅,忙得屁股生烟。往往是上班个把小时后,他才骑着车子急吼吼地冲进学校大门。然后,头发蓬乱,着一身油腻腻的工装,夹着书,走进课堂,照本宣科讲那么二十几分钟,学生做作业,他就回到办公室,伏在落满灰尘的办公桌上呼呼大睡。他改作业极快,往往是捧着作业本子边走边改,到教室的时候红色的钩子,已经散乱的印在学生的本子上。有学生曾经恶作剧,在答案中全写的是:“秦喜傻B,秦喜傻B。”他照勾不误。有时候他厂里忙,没空来上课,一个电话给任子虚,就一句话,替我上课吧。电话挂断,好像任子虚替他上课是天经地义的。
    前年那一天,任子虚手机关机,在办公室备课,主任阴沉着脸,在办公室的窗口,探过头来:“任子虚,你怎么还有心思坐在这,你学生骑摩托车被人撞了!”
任子虚大惊:“怎么可能,现在不是上课吗?”
    任子虚赶紧窜到教室,教师里学生三五成群,吱吱喳喳,人头耸动,谈笑风生。任子虚问:“这节课哪位老师的?”学生道:“秦喜的。他没来!”
     任子虚东窜西走,一会儿派出所,一会儿医院,一会儿学生家里。事情处理之后,任子虚受到了主任的召见:“子虚,身为班主任,出这样的事情,你应当做深刻的反思。这样吧,这一个月的奖金你就不要拿了。”任子虚:“这事情责任不在我,应该处理秦喜吧”
    主任脸一板,道:“这是学校的决定。秦喜的事碍不着你,你少管。”都这样了,还不碍任子虚的事。任子虚的火一下子上来了,恨不得把主任的桌子砸了。挨苦受累代了若干课,好话没一句,茶没一口,还要代人受过,什么道理。任子虚铁青着脸,转身出了教导处,“呯”的一声把门带上。
    第二天,秦喜照例大摇大摆地冲进来,毫无愧色,一如既往地改作业、上课,一如既往地呼呼大睡。可能觉得桌子上太脏了吧,他抓过任子虚桌上的一条毛巾就擦,白色的毛巾立刻惨不忍睹,擦完又扔到任子虚的桌上。那是任子虚平时擦汗的毛巾,任子虚下课后一瞧,目瞪口呆,再看看流了满地口水的秦喜,只是摇头,苦笑,把毛巾扔进垃圾桶里。
    中午时分,任子虚和秦喜走进食堂。食堂的煮猪食一样的烧饭方法,使得任子虚胃口大倒,只是没办法,坐班的时候来不及回家,只能将就对付一下。这天照例是黄青菜、烂韭菜,冷冷的硬饭,任子虚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秦喜认真地扒着饭,一碗吃完后,抬起头,问司务长:“有没有肉?”。司务长道:“有青菜吃就不错了,还肉呢。”
    秦喜不信,去翻食堂的冰箱,端出了一碗冻得实实的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碗里划拉,转头问任子虚要不要,任子虚摇头,看着他吃。秦喜干脆把一碗肉全倒进碗里,好像几年没闻过肉味似的,疯了一般,呼呼地吃完,摸摸油亮的嘴,凳子一推,走人。只剩下呆呆的司务长,傻傻地站着。
    下午的日子,轮到任子虚难熬了,不到两个小时,秦喜捂着肚子,往来于办公室和厕所之间。后来任子虚看他难受,自己垫钱帮他找了辆车子,送到医院,输液去了,剩下的课和坐班全是任子虚的,一直到晚上九点多,任子虚才拖着疲敝的身子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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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任子虚对秦喜不感冒,但秦喜的儿子结婚,这个喜酒还是要来喝的。
      喜宴的场面很大,有专业的婚庆公司策划。正面的舞台上,大屏幕上演绎着小两口的浪漫,画面中桃花盛开,美人相伴,香车紧随,秦喜儿子的脸上写着矜持与傲慢。画面在漂移,音乐敲击着每个人的耳鼓,炫目的光柱不时地舞动,勾画出每位来宾喜气盈盈的脸。
       任子虚跟几位同事一起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们几个一起掼蛋,任子虚不懂,抱着膀子在那儿东瞧西瞅。今天秦喜应该是动了真格,光这台面就吓人。桌上的冷菜,任子虚没看过这种花式和品种,据同事们说,秦喜专门从上海聘请的大厨,光出场费就上万。桌上的酒是洋河蓝色经典--梦之蓝,烟是两包九五至尊,还有说不上名字的洋酒。
      半个小时后,晚宴正式开始。婚宴的主持人是望州电视台的“小春说新闻的”中的小春。名主持就是不一样,小春巧妙地把高雅与俚俗,煽情和调笑结合在一起,晚宴一步步地被推向高潮。全套灯光音响据说也是电视台的,任子虚听同事议论,光这些就要八万多,任子虚心中直打颤。靠自己的工资,猴年马月才能有这样的排场。
      秦喜的脸,已经被这喜气染得通红,如猴子屁股一样。他的西服早已搁到一边,只着一件白衬衫,两个指头夹着高脚杯,到处敬酒。秦喜来到任子虚身边:“子虚,今天的酒怎样,给我用劲喝!”拿起桌上的酒瓶,给任子虚斟满。“我们走一个,喝!”任子虚连忙站起,应付着。酒确实好,入口清香,如甘霖降落。
     “抽烟,这烟可以吧。”秦喜从桌上抽出两支烟,硬塞给任子虚,给他点燃。任子虚不抽烟,可今天的不能回绝,抽了一口,轻轻咳嗽了两声。秦喜哈哈大笑,“子虚,你看看你,上不了台盘吧。”秦喜拍拍子虚的肩膀: “老兄,以后学着点,不要死脑筋。你拼命教学生,学生供你?养你?”任子虚看看秦喜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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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子虚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有个座位是空的,那是蝶儿的位置。
    任子虚查点其他学生,学生说:“老师,谁让你批评她的,她不上了。”
任子虚呆了呆,学生转手交给他一篇作文。这是蝶儿写的:“每个人都有异性朋友,我就不信你任子虚没有,我跟他们一起玩怎么了?你总是把那些不好的思想转到我身上。……跟黄丽、李珊玩,你反对,我想说,我们一起玩有错吗?我把她们带坏了吗?……在你眼里我很出名是不是,就因为我这张脸吗?就因为我这张漂亮的脸吗?……有时候你说这些话后,我哭,想象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当老师,说这些话你还配当这个老师吗?”
    看完作文,任子虚站在窗边,漫无目的的看着窗外,不禁想到了蝶。蝶是路边的一株小草,是贫瘠土地里的一棵没有人修剪的树。蝶的母亲是蛮子(这里对买来的外地媳妇的称呼),蝶六岁时,母亲就跟人跑了;她的父亲,老实,懦弱,在砖窑里跟一外地女人有染,后来不知怎么地就被人告了强奸,刚从牢里出来,生活无着。蝶跟着七十多岁的奶奶,有时还靠姑姑接济。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境,任子虚对蝶的同情是自然的,力所能及地帮助她。可是,自小的无人爱,无人疼,造就了蝶的野。一棵歪斜的小树,想长成笔直的大树,只能慢慢地扶持,不可能一蹴而就,急不得的,蝶的身世,更要秘而不宣。
    蝶的名字,如雨打芭蕉般,经常淅淅沥沥地在任子虚耳边响起,不断地摩挲着任子虚的耳膜。蝶上课玩手机了;蝶上课说话了;蝶不做作业了;蝶夜不归宿了;蝶不上晚自习了;蝶跟男孩子混啦。任课老师,生活老师,一张张嘴在任子虚耳边喋喋不休。更有学生向任子虚提出抗议,蝶有钱买手机,为什么还可以领困难学生生活补助。
    上周五的晚上,黄丽的家长来电话询问孩子的去向。任子虚很奇怪,下午四点多就放学了,三个多小时,怎么还没回去。任子虚也焦急起来,一个个地打电话询问,最后查实,被蝶带回去过宿。不过蝶的家里是没有固定电话的,蝶给任子虚的是他父亲的电话,是空号,联系不了。黄丽的父亲知道情况后,连夜摸到蝶的家中,把女儿带回来了家。周一,数学老师手里拿了两台手机,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低头站在任子虚面前,告诉任子虚,手机是蝶借给他们的。他们告诉任子虚,说蝶有十多个手机,号码也有几个。任子虚隐隐觉得事情不妙,赶紧找相关学生谈话,消除影响,班级乱了,事情就大了。
    五味杂陈,百味上涌,一种无奈,一种无力,这是任子虚看到作文的感受。任子虚知道,他的话语抵挡不住物质的诱惑,蝶接受男孩子的手机、衣服、坐在他们的摩托后面招摇,狂飙,任子虚尽力地劝说:“你才十四啊,小啊,你不能跟他们一起啊。”蝶儿嘴角一撇:“要你管!”
    任子虚知道,他的化雨春风,成了蝶儿世界里的狂风恶浪。蝶儿恨任子虚,任子虚阻挡她交异性朋友,任子虚不让其他学生跟蝶儿玩,任子虚不允许蝶儿旷课,任子虚不给蝶儿自由。
    任子虚掏出手机,想找蝶儿。电话打过去,圆润的声音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她留给任子虚的又是一个空号。任子虚有一种感觉,眼巴巴的看着孩子被狼叼走的感觉。
    子虚有一种感觉,眼巴巴的看着孩子被狼叼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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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的读书声,时高时低,任子虚在行间巡视着。
    女孩子们读得很投入,捧着书,扬着清脆的声音。只有几个男生在心无旁骛地读,其余的不是伏在桌子上,嘴角紧闭,就是一只眼盯着任子虚,一只眼看着书,头的半面仄在书堆里。任子虚特意走到那些男生面前,和尚念经般的声音陡然涨了八度:“in the heat of the day;in the heat of the day……”任子虚轻轻一叹,站了一会,走到其他行间了。
任子虚慢慢地踱到教室门口,站到走廊上,依着栏杆。东方的霞光已经有点炫目的光亮,这光亮给云层镀上了一圈金边。早晨的宁静,已被公路上呼啸而来的,隆隆的卡车声划破了。远处公路上的行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骑着电瓶车匆匆而去,如过江之鲫。
    任子虚转过身来,正对着教学楼前的中央大道,大道上已经洒满细碎的阳光,有几个迟到的学生匆匆地走着。任子虚一直把这大道比作学校的鼻梁,两边的地块是学校的脸庞。一年前的这里,鼻梁挺直,脸庞清秀,似十二三岁少年俊秀的模样。大道两旁原来是青青的坪。碧草悠悠,和风轻轻,绿意逼人,惹人喜爱。春天的日子里,顽皮的孩子们,忍不住偷偷地钻过绿篱,在这茸茸的草地上追逐,嬉戏,逗乐。草地上白色的粉蝶,也被孩子们撩拨起来,在他们上空上下翻飞。
    眼前的这里,正如十六七岁的少年,嗓子变粗了,脸上的青春痘冒出来了,人也变的粗野起来。鼻梁上有点高低不平,那是挖土机碾出的坑坑洼洼;两边地块上的青草,已经荡然无存。两边很对称,北面一个土堆,南面一个土堆,夹着中间一潭死水。土堆上,半死不活地栽着些树,犹如癞痢头一般,稀稀拉拉的枯叶在寒风中抖。土堆边上,立着不知道从哪里移过来的法桐,枝桠已经锯去,断口出涂着白石灰,像伤员贴着的白膏药,难看之极。
    这半年,学校里一直很喧嚣,不断地搞建筑,翻路啊,整理操场啊,建宿舍楼啊,隆隆的机器声,一直不绝于耳,上课的时候,要把窗户关紧,才稍微好一点。土堆夹着的水塘,也是这次大改造的硕果。
    这水塘,任子虚秋天的时候去看过,池塘里有睡莲,风儿撩拨着池水,吹皱满池秋波,睡莲的叶子,镶在水面上,悠悠地围着叶梗左右摆动,池水上一片细碎的水纹。睡莲花还有几支,孤零零地站着,在秋天的风中,抖抖瑟瑟,荷花的外围花瓣有点耷拉,底部暗黄。水塘边立着一圈黑色的石柱,有两排银色的链子相互连着,像黑色的小矮人,手拉着手,默默的围成一圈,在寒风中静默着。
   任子虚总认为在学校中挖水塘有点不妥,万一有学生在塘边打闹,一不小心栽进水塘里,那就玩大了。任子虚想归想,不敢说,也不想说,人微言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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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的晚宴,任子虚只顾跟同事们喝酒,没有吃多少菜,站了一个早读课,肚子咕咕地叫起来。下课的时候,任子虚叫住了到商店买东西的学生,托他带一桶方便面。
方便面的辛辣、芬芳钻进鼻子的时候,任子虚打开笔记本,点开QQ,看到图标在跳动,他没理,肚子太饿了。
    任子虚呼呼的吃着面条,辛辣的味道充溢着办公室,浑身暖暖的,鼻子上的细汗渗出来,头发根也在发汗,说不出的惬意。
    一阵风,林凤杰推开门,他放下手中的《三国演义》。“子虚,你又在吃方便面?这东西不能经常吃的。”任子虚抬起头,唔了一声。“不过,你上的课多,拿的坐班费多,你天天上饭店都行。”一个早读课,六点三十五到七点半,就两块钱,方便面还三块呢。任子虚苦笑 ,继续吃面。
    任子虚看着林凤杰坐下:“凤杰,今天上午第四节是你的课,不要忘了。”林凤杰摊开《三国演义》,拿出笔,又在那里比划:“哦!”旁边的田宇笑道:“凤杰,这一学期教的是地理吧?又带了几个《三国》迷出来?”林凤杰把眼镜摘下来,掏出纸巾擦了擦:“这个学校,马上就要完了。不培养学生的自主精神,就是让教师死教书,学生被你们教死了,学校马上就要完蛋了!”愤愤地带上眼镜。
    任子虚知道林凤杰是如何培养学生自主精神的。林凤杰教的一个学生,到九年级的时候变成了任子虚的学生,这个学生在作文里写道:“我在八年级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好老师,他不要我们背书,不要我们做作业。他说学生不要老听老师讲,要自己读书,自己感悟。于是,一上课老师就看《三国》,不讲一句话,我们就在底下玩耍,打闹。晚自修的时候,还在下面放鞭炮,吓老师。只怪我们不听老师的话,老师看了两个月《三国》,我们不会感悟,我们玩了两个月,什么也不懂。”就这样,打着课改的旗号,行懒惰之事,还振振有词,任子虚算服了他。
    方便面吃完了,任子虚出去把桶子扔到垃圾桶里,转身进来。“子虚,你也少教点课,把我们的课占掉了,害得我拿不到绩效工资。”林凤杰的眼光从眼镜里透过来。“你要上什么课,到时候你的绩效比我们高!!”田宇插话。“我上的课多啊,三个校长,每人只有两节课,加起来六节课,我一个人就六节。我上了三个校长的课,我太多了。他们的绩效全拿一点三,你说我应该多少?”林凤杰振振有词。
    林凤杰一周六节课,他上不到一半,老是班主任代劳。课,可以不上,钱是不能少的。去年的绩效工资,他好像比别人少了,找到校长,一顿臭骂,校长又给他补了三千元。这不,什么事情不要做,绩效比我们高多了。
    人比人气死人,任子虚一周十五节课,五天坐四个班,到最后绩效还拿不过上课少的,任子虚无语,只有拿起学生送过来的作业,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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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Q号上的嘟嘟声,再次响起。
    任子虚点开QQ,杨新宇的头像在不停地闪动。子虚看到了新宇的留言:“子虚,下周四,望州市历史赛课在莱河县举行,我们风扬市的王丹萍将要去参赛。这次赛课的课题是《繁荣的宋元文化》,这一节是文化课,丹萍年轻,文化底蕴不足,你有空把这堂课设计一下,做个大体的框架,给她参考一下。”
新宇是风扬市历史教研员,跟子虚熟,知道子虚在这方面有点心得,他指名道姓给子虚布置任务,子虚没法推辞。这事,又够子虚折腾半天了。
右下角的喇叭在不停地闪,是两个白喇叭在闪。点开两只喇叭,陌生人请求加好友,子虚顺手点了点,把他们放进其他分组。一刻工夫,传来好友对话:“任子虚,你个傻B,给我小心点!”任子虚莫名其妙。人像又在闪动:“任子虚,傻B!你走路小心点。”任子虚想到了什么,可能是蝶儿的狐朋狗友吧,估计那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任子虚点开空间动态,查看空间留言,蝶儿的留言赫然入目:“傻B一个!”蝶儿的签名档,任子虚不忍细看:“笑看小三加入……”
    任子虚赶紧把两个刚加的好友塞入黑名单,把蝶儿的留言删除。倒了杯茶,枯坐了一会,漫无目的地在网上逛了会,看了看凤凰网新闻,收集了些教学素材,准备上课。
“子虚,今天的中午和晚上坐班,给我上,你上后天的吧,我明天要去姜南市开家长会。”子虚的眼光还在电脑屏幕上的时候,邱景元站在任子虚面前。邱景元的儿子姜南市四水高中复读高三。三年前邱景元花了三万把儿子送到风扬中学,今年儿子只考了二百九十多分,高不成低不就的,邱景元只好再花一万五,把儿子送到四水高中复读。也够难为老邱的,一个人上班,老婆租一房子陪着儿子,老邱忙里又忙外。
   任子虚连忙答应,心里想,孩子上学啊,太难了,上高中要七八万,上大学要七八万,辛辛苦苦大学毕业了,专家们说,我们培养的是普通劳动者,不是精英,大学生要从最普通的、最基层的事情做起。不过,这个培养普通劳动者的代价太大了,钱花了不算,孩子出来了,一个农村的孩子,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何时才是出头的日子。任子虚的女儿今年大学毕业,在望州市一个公司上班,月收入只有一千多,不够自己生活,任子虚每月还要补贴。
    任子虚呷了一口茶,斜倚在椅背上,懒懒地,一团雾气在眼中弥散,扩展。
放学了,任子虚回家吃饭。冬日的阳光里,一个人在路边走,一阵风儿旋过,几辆摩托车,簇拥着花枝招展的蝶儿,呼啸而过,溅了梅子虚一身泥水,狂野的笑声随风而过。梅子虚瞩目凝望,蝶儿的身形渐远,模糊、消逝。
蝶儿,我还是拴不住的你的双翅,你飞走了。任子虚失神地,有一脚没一脚的走着。

[ 本帖最后由 霜月 于 2012-3-30 08:2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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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上班的时候,老邱递给任子虚一部手机。任子虚知道,又是周小元的。果然,是他的,记不得这是第几部了。
    小元的亲戚全在外面做生意,手机的淘汰周期极短,小元就成了旧手机收购站。小元的父母就在这个小镇上做生意,平时管得很紧,绝不允许他玩手机。俗话说,强盗手上出  妖怪,父母越是不允许他做什么,他偏做。也许小元现在是青春期神经病期间,逆反心理特别强。他藏手机的地方多,在家里藏在床底下,鞋子里,储物柜里,甚至把书挖空了,放进去。在学校里,口袋里,袖管里,裤桶里,你想不到的地方,他都会藏。任子虚有时突然检查,他来不及转移,就放到女同学的裤管里,知道老师查不到那儿,可惜周小元被人告密,被检举了。
    任子虚对学生带手机是很纠结的,认为不管什么事情,不能一刀切。路远的,父母亲不在身边的学生带个手机,可以方便联系,也无不可。可是,学校三令五申,层层对班主任施压,不允许任何学生带手机。再说收学生的手机,有时是个比较棘手的事。
    任子虚在收学生手机这方面,是深有感触的。三年前,曾经带了一届普通班的学生,相当顽劣,任子虚带得如履薄冰。班上一个叫孙之桂的学生,上课玩手机,被任课老师缴到任子虚手上,任子虚打电话,让他父亲来取。下班后,任子虚捧着茶杯,跟几个邻居闲聊。眼尖的邻居拉着任子虚,往家里拖“快躲,有个学生,抓着个棍子冲过来了!”任子虚转头一看,孙之桂倒抓着扫帚柄,嘴里骂着:“任子虚,你个B样的,快把手机给我,不然我揍死你!”满脸的肉纠结在一起,吐沫横飞,从巷子那头,大步向这边冲过来。
    任子虚面色如水,跟邻居摆摆手,掏出手机,大声道:“姚所长,你不是说马上过来的,怎么还不来?要不我到你那儿喝酒去?。”姚所长是派出所所长,上次孙之桂犯事是任子虚去领回来的。那边的孙之桂的脚步立刻一顿,倒转扫帚,满脸堆笑:“老师,我是来帮你扫地的,刚才是开玩笑的。老师,扫那儿?”
    任子虚一身冷汗,今天要是被他打,这笑话就闹大了,收起手机,一看,手机倒拿着。当下也不客气:“难得帮我扫地,把这条巷子给我全扫了吧。”孙子桂垂头丧气地扫着,不时地回头看看任子虚。任子虚装着没看到,继续跟邻居们海阔天空。在孙子桂看了几次之后,任子虚大手一舞:“给我认真扫,表现好了,把手机给你!”孙子桂乐颠颠地弯下腰卖力地扫地去了。
   这事,任子虚想来就有点后怕。对学校的三令五申,有时是睁只眼闭只眼。不过这周小元有点过分,任子虚有点上火了。
   上学期期中考试,小元的语文考了83分,任子虚很奇怪,不能吧。查查他的试卷,语文试卷的两个部分,九十分的阅读得了七十八分,可以啊;作文总分六十,只得了五分,奇怪啊。任子虚找周小元问话,他说认真做阅读部分,作文来不及了。任子虚也没责怪小元,毕竟语文的阅读能力提高了,作文以后慢慢训练吧。
    之后的一天,遇到了隔壁的牛老师:“子虚啊,你班上的周小元可以啊。”“可以什么?”任子虚很奇怪。“周小元在百度知道里面发求救信息了,说,哥哥姐姐快给我答案啊。好些语文题目都发在百度知道里呢。”
    任子虚很是郁闷,路上又听到别班的学生议论:“知道周小元的作文为什么是五分吗?”“知道,他考试的时候用手机上网查答案,没时间做作文。”任子虚听了,恨不得掐死周小元。
    周小元还是那招牌式的脸,骂也好,训也好,死猪不怕开水烫。任子虚压压火,今天也没好心情,让他放学后把手机带回去,挥挥手,放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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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课不多,只有一节历史课。任子虚既要上语文课又要上历史课。历史课每年都是毕业班的,每年的课都是相同的,年年如此。教案、课件是任子虚早就做好的,不需要费大脑筋。上一学期的内容,任子虚也懒得动,讲完两本书了事。重点在下一学期,中考复习的时候多出点子,多花点功夫就行了。
    原来教毕业班的时候,还有点油水,各路神仙抢着教毕业班,瓜分那点奖金,不过,那时这些好事是轮不到任子虚的。上一任校长看任子虚,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只给他教教初一初二,一到初三就换人,奖金发给校长看中的人物。任子虚酒喝多的时候,借着酒劲,有时也吼几声,之后就偃旗息鼓,继续给他人做嫁衣裳。
    这几年,实现绩效工资,教多教少,拿的绩效差不多。加上实行素质教育,学校重视艺术学科的发展,学生的文化素质相对不那么重要了,教得好坏一个样。原来的教学精英们,纷纷改换门庭,不是管后勤,就是到教学辅助岗位,去喝茶聊天,玩电脑小游戏去了。
    现在教毕业班的教师,不是学校赶着鸭子上架,就是三年一轮。有一小半人,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教着,反正是教得好不多一分钱,教得差顶多被批评一下,无所谓的。
    任子虚总觉得,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看着学生那一双饥渴的眼睛,不好意思鬼混,总是尽力做好自己的事。这样才能对得起学生,对得起那份薪水。
    下课的音乐从外面钻进来的时候,任子虚站起身,向外走,准备到楼上教室候课。刚打开门,被人撞了一下,原来是项国定也去上课。项国定“哈”了一声,“子虚,这几天酒虫上来了没有?”“哪儿啊,昨天晚上醉了,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两人嘻嘻哈哈,夹着书,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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