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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原创】川道河(附风光图)

黄土高原

黄土高原地貌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8-4 23:2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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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二十三) 【原创】川道河

                                                          第二十三章

       农历十月下旬,黄土高原的天气已经变得寒冷起来,大地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冻土。这时候地上的农活也渐渐少了,勤快惯了的人每天闲着手馋脚痒,往地上送几回冻粪,翻年开种后轻松一些。
       早晨,太阳还没有出来,天气显得有些阴冷,路建文吆喝着牲口从孝敬寺前面的山嘴路驮粪回来,刚上了前沟湾的小路,老远看见有人在沟坡地上铲草皮。前半年,这里种的酸刺长势很猛,黑麻麻地快把土地皮盖住了,柴草也长得厚实。由于刺还长得不够牢固,用铁锨一铲容易伤刺根,对来年刺的生长不利。过去,由于贫困等原因,一到冬天,没有燃料的农民,靠铲草皮烧火做饭,添炕取暖,只要生长草皮的坡埂都被剔得根发不留,给自然环境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致使一部分地区水源迅速减少,甚至枯竭。近几年,随着人们生活的改善,铲草皮的人急剧减少,加上保护力度的加大,荒山野岭开始恢复往日的生机。尤其是占农村整个土地面积四分之一的沟坡地,成为恢复生态环境的主要地域,所以,必须阻止这种铲草皮行为。否则,以一带十,一哄而上,前功尽弃。
       路建文把驴喝住,爬到地埂高处,仔细一看,原来又是麻鸡婆,暗骂道:这老东西,一天到晚尽给人添乱找麻烦。叫人说么,她肯定不依不饶的,不说么,这是大家一年的辛苦。哎,还得我管,这人总得有人管呀,都装老好人,公家的东西不就遭殃了。他把两只手放在嘴角两边,圈了个喇叭形,拢在嘴上,高声喊叫道,“老嫂子,酸刺还没长起来哩,别铲了。”
       他看见麻鸡婆仍埋头铲草,没理识他的喊话,他又大声补充了一句:“现在这沟坡算公家的绿化区了,铲草犯法哩。”
       麻鸡婆停了手中的铲,抬头瞅了路建文一眼。心里骂道:哼,你管天管地,今天我铲草拾柴你还要管,现在又不是早年间,队长不给咱记工分,我想听就听,不听就不听,你能把我怎样?难道公家会法办一个铲草皮的?前半年,你把我辛苦开的沟坡地收了,这如今又不让我铲草皮,这是成心和我过不去。她实有心骂达两句,但也理智地忍住了。她也把右手拢在嘴上,高声喊道:“三娃大,你不叫我铲草皮,我用啥添炕眼?你当队长的不给大家解决困难,还要让我一大家子人睡冷炕,活活冻死去?”
       “老嫂子,你家两头驴巴的粪还不够添炕?”路建文知道这麻鸡婆不好惹。
       “我家穷,买不起化肥,驴粪还要上地作肥料哩。”
       “你家场上攒了几年的麦衣够添几个冬天的,放着蘖了也是浪费。”路建文跳下两道地埂,几乎到了麻鸡婆眼前。
       “麦衣我还留着翻修房子和泥用哩。你咋眼尖得很,一天到晚光盯着我这个穷家薄舍的人,看不得我家烟筒里冒股烟。”麻鸡婆对路建文的管理产生了反感和抵触,分明不理他的这一茬,给路队长颜色看。
       “老嫂子,你听一回话好不好,再别胡闹了,咱俩在这里吵来吵去,人都笑话哩。老嫂子,实话给你说,这沟坡不能铲,是国法定的,不是我路建文在这里给你上纲上线吓唬你。再说,你看这嫩艳艳的酸刺,忍心糟蹋吗?大家和你一样,这沟坡早成光头秃子了。”路建文有些生气地和麻鸡婆理论。
       “你是狗拿号子多管闲事。好,你不让我铲,好办,给我照顾上些钱买煤碴子添炕,我还懒得出力受冻到这陡坡上穷折腾,谁不愿坐在热炕上听古经看电视享受?”麻鸡婆蛮不讲理。
       到了这时候,两个人又彻底撕破了脸皮。
       “照顾的事人家村上领导亲自定着哩,我说了不算。再说你不符合照顾对象。”路建文尽量想压住火气,不看僧面看佛面,满顺老哥老实巴交的,我和麻鸡婆经常这么吵,别人就是不说她,也说我呢。农村没念过书的人,有时理上不来,能让就让着点。况且,今天又是刘芳水窖结工的时间,满顺哥辛苦了十来天,不容易,虽说我也帮了两天,但苦活都是满顺哥干的。算了,不跟她计较了,路建文想转身回去。
       麻鸡婆却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依不饶,“嘿,现在的事情怪得很,谁家的媳妇子长得心疼,谁家就占便宜。现如今,有的人会来事吆,拿公家的钱给自己卖受活。”
       “唉,老嫂子,‘平生不做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说话要凭实据,千万别满嘴放炮。我行得端,走得正,还怕别人往头上扣屎盆子。你说我和谁家媳妇图受活了?”路建文沉不住气,有点急了。
        “哼,你偷鸡摸狗,驴球还没拔离然(分离干脆)就不认帐了。墙有缝,壁有耳,天知、地知、你知、她知、我知,明明白白的事,还要我给你提醒点清,平常你是川道河一带的聪明人,啥都懂,今天怎么装糊涂。”麻鸡婆扯开嗓子大喊上了。
       路建文毕竟是男人,这号事嚷嚷开没有好处,就把火压住了,说:“只要你不铲草,照顾的事我可以给村上建议,如果你胡搅蛮缠强硬着来,我不管有人管你,新帐老帐咱一起算。”路建文给麻鸡婆也甩了一句揭短的话。
      “我到家里等着,看谁把我能日整成啥样子,不害怕,大不了一条命,人善得人欺,马善得人骑,硬处折锨把,软处好取土,人穷了谁都想骑在头上屙屎尿尿。我也不想活了,都来吧,来吧,我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不害怕死。你老路还拿王法吓唬我,我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又不是别人吓大的。”麻鸡婆骂人歹,在庄里老少皆知。她把铁锨一甩,扭着肉乎乎的屁股回去了。
       路建文看见麻鸡婆气急败坏的样子,自己倒没生气,在地边上站了一阵,回转身子爬上两道埂子,吆喝着驴回家了。
       路上,路建文想着麻鸡婆刚才吵嚷中半含半露的话,我和刘芳的事,她怎么知道呢?除非刘芳亲自告诉她。其实,这事也不能怪刘芳。老人说: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原来,今夏有天中午,天气燥热,麻鸡婆想找刘芳要一根绳子,走到档门洞,见门里顶着,听见屋里有说笑声,她不敢敲门,便爬上门右侧的柴草堆,从墙上往里窥视。咦,奇怪了,路建文老不茬茬的,怎么也在刘芳家。好么,路建文光着上身,穿了个大裤衩,坐在长条凳上,凳子的一头放了一只白瓷碗,可能刚喝过冰水。路建文说笑一阵,扬脖子喝一口,样子得意得很,刘芳还骚情地穿了一件米色连衣裙,正在锅台上刷锅洗碗,这两个人不知道谈些啥事,高兴得把腰都笑弯了。刘芳洗刷完,把手擦干,毛巾撂在凳子上,顺势坐在了路建文的大腿上。噢哟,这两个怎么像电视上的那些风流男女一样把嘴对在了一起。这路建文面子上装得人模狗样的,背过众人尽干这驴事。麻鸡婆心里暗骂着,她好奇地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瞪得快流出泪来,踩得脚下的柴禾忽闪忽闪的动起来,似乎承担不住麻鸡婆肥胖的身体。啊呀呀,刘芳手松开,站在路建文面前,双手往下一处,抓住裙摆向上一翻,干脆把裙子撩起来了,搂住路建文的脖子,两腿缠住了路建文的腰。压得凳子一头翘了起来,像一匹惊欢的小马驹,立起前蹄,不急着向前奔跑,故意逗主人,可那只可怜的白瓷碗顶在板凳头子上摇摇欲坠,路建文凭着感觉,屁股往碗的一头一歪,“马”的前蹄呆板地蹒在地上,白瓷碗摇晃了两下,身体失去平衡,咣当砸在了地上,摔碎了。这两人正在疯狂中,根本没理识这只跌了八瓣的白瓷碗,全心全意地演奏他们的进行曲。
       麻鸡婆使劲地眨巴了几下眼睛,脚下一软,跌坐在柴禾堆上,柴棒子茬茬把屁股戳得生疼,手也划了几道血印子。她一咕碌爬起来,哎哟,老天爷哟,世上的事情真是千奇百怪,没想到他俩竟然鬼混到一达了,臊死人了。路建文你碎鬼子孙等着,往后你别想骑在老娘头上胡作非为,否则,我叫你在川道河上下没脸见人。她嘴里骂着,心里想着,一瘸一拐地跑回了家。
       隔了几日,麻鸡婆到刘芳家串门,捎带着想要袋发酵粉。这些新产品年轻人用得多,老年妇女一般还是用传统做法发面烙饼子。
        两个人屁股跨在刘芳家的厨房炕头栏子上拉谈家常,麻鸡婆盯着刘芳白森森的脸,脑子里闪现的是刘芳和路建文干那事的画面,她心里好笑,实有心把她看到的一幕说给刘芳,但心里怯懦,不敢说出口。王家湾一大庄子人,不知咋的,她就怕刘芳一个人。刘芳在取酵母粉时,说这两天无缘无故胳膊酸痛,麻鸡婆心里骂道:你偷汉子还偷出毛病来了。她老奸巨滑,眼睛一转,计上心来。她拉着刘芳的胳膊,关心地抚摸了半天,嘴里胡编道:麻衣相书上说,左胳膊长右胳膊短,板凳上耍子打了碗,你肯定有心事装在肚子里。
       刘芳被麻鸡婆唬弄得服服帖帖,因此,把自己和路建文两个人的事告诉给了麻鸡婆,但她再三交待,不许给任何人讲。麻鸡婆对刘芳的厉害也惧怕三分,所以,保密工作还算扎实,今天也是含沙射影地骂了出来,搞得路建文一头雾水,边吆喝着驴往家走,边耷拉着脑袋胡思乱想。
       路建文一进门,李丽英一边给他递热毛巾,一边忙把热气腾腾的洋芋菜、花卷馍端到炕桌上。
        路建文先揪着两个花卷,狼吞虎咽地扒拉了两碗菜,说口渴,李丽英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把区区罐、水、茶、茶盅拿过来,在火炉上给他炖茶。
        炉子燃得很旺,盖子中心都烧红了。路建文把碗往炕桌上一戳,叫老婆吃饭,自己亲手炖茶。他下茶时既贪又狠,满满一把下去,小小的区区罐几乎被茶叶添满了,盛水的空间小得可怜。区区罐放到炉盖上时间不大,茶叶满涨上来,像一个带刺的小垛往外翻,路建文拿一支用木片削成的小茶浆,慢条斯理地往下按压,这样熬了又熬,倒进茶盅的只有酱油似的几滴黑水。在当地,像路建文等老一代人偶尔喝这么一次,也是一种惬意的享受,这叫罐罐茶。干苦活,喝苦茶,是他们这一代人的风格。大部分年轻人只是把茶叶放在杯子里,用开水泡茶喝。
       喝完茶,勤快的路建文溜下炕,背搭着手来到刘芳窖上。窖在刘芳档门前的麦场边,掏出的新土堆了一座土丘,上面还结了一层白花花的霜,圆拱形的窖顶用破烂麻袋盖着。满顺老汉早到一步,把窖周围的烂摊场收拾干净,原先提土运料的掉架又重新支起来,窖底堆了好多掉下去的水泥、柴棒和碎砖头。满顺老汉等刘芳一到,准备下窖作最后的清理工作。看队长来了,热情地过来问候打招呼,慈善的脸上没有一丝气恼的痕迹。路建文歉意地掏出纸烟递给满顺老汉,两个圪蹴在场边吸烟,愉快地谈论节气,谁都没提早晨发生的不愉快的那档子事。
       天气阴沉沉的,近处的高帽顶和远处较高的山顶上拖了一层浓浓的烟雾,沉重得快压到孝敬寺了。这时候,大部分人躲在家里的热炕上喝茶看电视,懒得上地干活。空气湿漉漉的,偶尔还飘来一星点雪碴子,看来天气要变了。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8-3 21:2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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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

黄土高原风光图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8-6 15:1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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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

黄土高原生活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8-6 15:2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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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

黄土高原风光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8-7 21:5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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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二十四) 【原创】川道河

                                                          第二十四章

       昨晚,拴虎外面打工回来,刘芳今早起迟了。
       她给睡得鼾声如雷的丈夫把蛋汤烧好,油饼子放在笼屉里,搁在汤上,锅盖盖好,灶眼洞里塞了一把柴禾,急匆匆来到窖上。见满顺、路建文两人已经在窖旁等她,不好意思地说:“昨晚,拴虎来得晚,我失睡了。”说着朝路建文瞥了一眼。三个人并没说几句话,铺排开摊场动手干起了活。
        满顺老汉在腰上系好绳子,把掉架上的钩子拉过来,扣紧,手里攥紧扣在滑轮上的另一头,准备下窖(其实,掉架上有两只滑轮,分别扣着两条绳子,一条攥在下窖人的手里,一条攥在窖上的人手里,也算“双保险”)。
       路建文在一旁心疼满顺老汉地说:“老哥能成吗?”清瘦的满顺老汉,豁着牙,憨笑说:“我连皮带毛不过一百斤,主要是没个抓手,不然猴子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两人正说笑间,李丽英站在自家档门外喊叫路建文接电话。
       满顺老汉对路建文说:“你快去,这里没多少活,窖底子打扫完就好了。”
       路建文给两个人安咐了两句,小跑着回家去接电话。
       村上让各队报农田基建的数字。其实这两年,农田基建工作实实在在走过场,上面任务下来,农民在自家平展展的地里铲土挑渠,划啦个印子算完成任务了,不像过去农业学大寨时,吃不饱肚子的农民干劲热火朝天,炸山拦坝,荒芜了几千年的烂河滩,硬叫面黄肌瘦的“泥腿子”用两面山上的黄土铺成了“小平原”。可现在,老的没力气了,年轻的宁肯三五成群瞎混乱逛喋二话也不愿执锨提夯修地球。
        合当出事,路建文接完村上会计打来的电话,正准备返回去。心里还在思谋乱七八糟的事,腿迈出门槛准备再到窖上去,这时王清香气喘吁吁地跑到他家档门洞里,没进门就喊上了,“了不得了,出事了,你快喊人啊!”说着一屁股蹲在门槛上。
      “你别急,把话说清楚。”
      “窖顶子塌了,刘芳和满顺哥打在窖里了。”
        路建文哎呀了一声,冲到院子里,对站在院中间的李丽英和蹲在门洞的王清香疯吼道:“我先去,你们赶快叫人。”
        路建文一路疯跑,一路狂喊,“屋里的大人,赶快到刘芳窖上救人,快,快,快……”
        麦场在刘芳和陈木匠两家中间,用土墙围着,场门在刘芳院门左侧。路建文从陈木匠家经过时,没从正路走,因为那样会绕半圈,他直接翻过场墙,进到刘芳家的麦场。这时拴虎也披着个军用棉袄,裤子的“大门”没关,露出红艳艳的线裤,一边踢踏着穿鞋,一边往麦场跑。路建文对他说:“把门板卸一扇准备抬人,再抓紧寻些粗绳子来。”
       路建文毕竟经见过世面,头脑还算冷静,一边安顿,一边往窖跟前跑。他看到整个窖顶子塌下去了,刘芳在窖底的一堆水泥上气息奄奄地叫唤,掉架上没有绳子,只剩下两只黑森森的滑轮。
       路建文来不及找绳子拴自己,他知道满顺大哥被水泥板埋压在下面,肯定受伤不轻,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挖出来。他身子还算敏捷,手往窖边一撑,沿窖壁溜了下去,把水泥片子和柴棒往脚底下空的地方搬,刘芳的一条腿被一块水泥板压着,他用尽力气抱起来,挪到脚下,刘芳挣扎地想翻身站起来,嘴里还说:“我王家爸还在下面呢。”路建文看见刘芳的左小腿血流如注,他想都没想,脱下身上的夹克衫,把刘芳的脚包扎好,然后麻利地用两只袖子把大腿根捆紧。
       这时,庄上的男男女女都拥到了窖边上,王拴虎也哭哭啼啼地溜下窖来帮路建文,路建文对上面的人喊:“快,门板放下来!”
       脚踩在七零八散的水泥片上,站都站不稳,他和拴虎吃力地把刘芳抬在门板上。绳子在门板上拦了两三道,上面的人把绳子套在了掉架上,使劲往上拉,门板擦靠着窖壁,有点倾斜,幸亏刘芳还清醒,伸手抓着绳子。架子被绳子勒得格叭叭价响,有点癞蛤蟆支桌子撑不住的架势。
        路建文对上面的人喊道,“闲人把架子扶住。”那些妇女们听了路建文的命令,跑过来几个,抱着架子腿,拼命地喊叫:“使劲、使劲。”
       路建文和拴虎扒拉水泥块和水泥中的棍棒、铁丝,满顺老汉迅速被挖出来,他鼻子里流了一点血,眼睛睁着,嘴巴都张着。路建文和拴虎把老汉抬上门板,上面的人吼叫着把老汉拉了上去。这时,拴虎蹲在窖底嚎啕起来,嚷着要上去看刘芳。其他人把绳子甩下来,拴虎抓住绳子,笨重得像个狗熊,脚蹬着窖壁被上面的人拉了上去。
       等路建文上来时,人们围着刘芳和满老汉乱成了一团。麻鸡婆哭喊得死去活来,拳头在地上砸得腾腾价响。几个妇女拉着她的胳膊,一个劲地开导劝说。庄里的王大夫倒还镇静,嘴里咬着一头子白布,气喘吁吁地给刘芳包扎伤口。他把路建文的衣服袖子没解开,只是在小腿上重新包扎了几层。路建文的夹克衫被染成了血浆子,掉在刘芳的腿上,像撕破的半个裙子。
       有人拉来了架子车,路建文对站在人群中的李丽英吼道:“快给乡医院的120打电话派救护车来,把地点告诉清楚。” 李丽英听了路建文的话,跑回家去打电话。路建文又对傻站着的拴虎、拴平说:“先用架子车把人往县上送,半道上等救护车来了再抬到车上。”
       刘芳被人抬上架子车,由庄里的几个老人手和拴虎、拴平护送着,风似的朝公路方向跑去。
       王大夫折转身来抢救满顺老汉,见满顺老汉的眼睛和嘴巴都张着,嘴里塞满了烂泥沙子,便解开老汉的衣服扣子,掀开衣襟,把听诊器放在胸口听了听,摇着头说:“别送了,不中用了。”
       路建文听了这话,两腿像抽了筋似的猛然间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上。他的手指头狠命地抠着结了薄冰的黄土,脸抽搐成奇怪的可怕的模样,正是“分门八块顶梁骨,倾下半桶冰雪来”。他眼前是刚才满顺老汉下窖时憨厚的笑容,短短几十分钟,难道他就这么走了。他甚至在心目中不相信满顺老汉的死,如此善良平和的老人怎么不打招呼就悄无声息地走了呢。啊,生命,你太脆弱了,连一季草芥还不如。
       王万成、王万昌、王清山等一些老人手过来给队长出主意,建议把满顺老汉不要往家里抬了,就在这场里搭帐篷,换衣服,做灵柩,盛殓送丧,一切丧事在这里办。王万山老汉唉哟呵天地抱怨儿媳妇。“唉呀,两个人能吃多少水来,硬心强的要添一口窖,你看看,现在把稀的屙下了,这可怎么收场?”任他在那里胡说乱讲,别人都忙着没理。
        几个年长的妇女扶着麻鸡婆回家给满顺老汉找新衣服去了。路建文强打精神安排满顺老汉的后事。他走到满顺老汉的遗体前,蹲下身子,想把老汉的眼睛和嘴巴合上,但一看自己血糊糊的手又停住了,他的手在窖里扒水泥铁丝时被碰破的。
       他穿着一件薄毛衣跑进刘芳家舀了一马勺水,倒进桌下的脸盆里,忍着疼痛,把手上的泥血洗干净。又慌慌张张地跑出门来,跪在满顺老汉的遗体前,见右手又流出了血,便用左手给老汉合眼合嘴,一次、两次,满顺老汉终于像睡着了一样,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庄里除去送刘芳到县城的人外,其他成年人都迅速地调动起来,分头行动。因为这是庄事,谁也不能耍奸溜滑,一切都得听主事人的安排。对一个小村庄来说,这种事情不亚于一场战争,主事人这时的身份相当于火线上的总参谋长,处事果断又必须有绝对的权威性。按理说,陈木匠干这种事最拿手,但他陪改儿去兰州了,因此重担自然落到了会算帐的王万昌身上。王万昌也不敢推辞,因为老人手当中,就他进过大队的扫盲班,认识几个字;另外,这事又出在本家,他不担这个责任谁担?
       主事人确定后,其它事由王万昌分配大家各自办理就是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给满顺老汉做铺盖、棺材,这需要钱,满顺和麻鸡婆两口子有三个女儿。小的虽然年龄大了,还没有说亲过门,二女儿远嫁陕西,一时半会来不了。大女儿嫁得近,但女婿是个十足的大“顽货”,一年四季有一半时间跟狐朋狗友联络在一起耍牌玩赌,除了老婆娃娃没输出去外,家里其它值钱东西都被他折腾光了,还把满顺老汉连带着日子过不到人前头。就在前几天,为了他,麻鸡婆在庄里其他人家倒腾了一千元,托人交纳了罚款,才把女婿从县公安局赎出来。如今老汉躺下了,连扯一尺绸缎的钱都翻不出来,你说这日子烂包成啥样子了。按常理,这老人一过六十岁,就要准备棺木,满顺老汉今年已经六十二了,由于家境贫寒,女儿们就压根没盘算过这事。
       无论麻鸡婆家里穷到什么程度,人跌倒了,事情总得办。尤其是老汉一生的为人,谁能说出个他的麻达来?满顺老汉的事就是咱全王家湾的事,这后事应该办得象模象样。决不能让满川道的人看咱王家湾人的笑话。
       路建文从自己家里翻腾了一千多块钱,又叫王清香想了些办法,满共凑了三千元,全交王万昌手上统筹安排。棺木没有,新伐的树湿得做不成,路建文就动员全庄子人捐献松木板,他首先把准备做立柜的好板材拿出来,接着王清山等也拿出了一些干透了的上等板材。庄里个别人也有点怨气,说死人还管干湿之分,反正是黄土里埋的东西,好差都一样。但大部分人通情达理,能理解老路的苦衷和心意,满顺老汉忠厚老实,活着的时候跟谁也没红过脸,谁家有事只要叫到他,从不知道“推卸”。现在,生活好起来了,一大庄子人怎忍心让老汉背着个湿棺材走呢。木板不多时间,拿得多了出来,路建文和王万昌挑拣了些好的,其余都退回去了。由于陈木匠不在,做棺材的人得从外庄请。眼下,人头头不好当,大事面前没个硬气刚强人真有点统帅不住这帮没利害关系的一大帮子人,如果都撂蹶子,这庄事就难办。
       午饭时分,停灵祭奠的帐篷在麦场靠埂搭了起来。满顺老汉由路建文、王万昌等人照看着用热水擦洗了身子,换上了半新不旧的衣服。因为可怜的满顺老汉再没比这身更新的衣服了。
       换了衣服的满顺老汉还算展脱,脚上套了一双略显肥大的圆口布鞋,庄严地躺在门板上,脸上盖上了白纸,头前点起了长明灯,纸钱香火都断断续续烧着,帐篷里传出麻鸡婆和大女儿、小女儿三人悲凉悠长的哭泣声。
       烟雾沉沉地压着哭泣中的王家湾。全庄老小都惦念这位一生憨实敦厚的老人,各姓人家都对老汉的不幸“殉职”表示出真诚的哀悼。
       庄里人都忙着端炉子架火,怕把刘芳家的草摞点着,像城里人搞活动一样在草摞周围围了一圈绳子。火盆也离草摞有二三十米远,靠着陈木匠家的大墙。王万昌派人从小寺沟请的阴阳先生也到了,被安插在了陈木匠家,他家的锅灶也腾出来为焚香烧纸祭奠来的乡亲做饭。因此,他家的主客房、厨房包括门口的三间房都成了安顿人的“大后方”。
       同时,另一摊放在了刘芳家,一切由王万山老两口和王万昌老婆照看着,各家送来的蔬菜在两家屋檐下堆放成了小山,庄里年轻的媳妇娃娃都被分成了两批蹲在那里拣洗蔬菜。一切按老规矩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哎,可怜价的老汉哟,你把我们娘们几个撂下自己图清闲去了,你叫我们咋活呀……”麻鸡婆跪在麦草铺上,看见路建文进帐篷里上香,就故意哭给他听。
      “别人把我们当鳖捉哩,你在世的时候,人家想在咱头上屙屎尿尿,你孽障得连个响屁放不出来,现在好了,你狠心撇下我们不管,我娘几个被人作整死了就一起寻你来。”
        她转过脸带着哭调对大女儿说:“今个早上,有人还力打武胁地整治我,回到家里你大还嫌我不好,我们老两口吵了几句,气得你大出门走了。没想到他跑到这地方来寻死。哎哟哟,可怜价的。知道这,我跟你吵啥嘴么?”
       小女儿把她妈的袖子拉了一把,意思劝她妈不要胡说乱嚷了。这一拉,麻鸡婆哭得更伤心了,她恐怖地瞪着深窝子眼,脸上的灰土被泪水冲刷成黑白分明的道道,俨然一副张飞脸。哭骂道“这一大家子都是些没长骨头的软蛋,一个个像豆腐一样提不起来,这个家要不是我硬撑着,早塌垮了。你们还怪我这个当妈的口茬不好,把人惹光了,给你们落了不好的名声。好,等我死了,你们再往人一搭里活去。哎哟哟,我的老天爷,你也早些把我收了去……”
        路建文听了麻鸡婆的哭骂声,一点没有生气。说实在的,他也有些悔心,今早上,他清楚满顺老汉肯定挨骂受气了,但他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给老哥解释几句,或者把他叫到自家屋里吃喝上几口。因为他知道,麻鸡婆早就有个坏习惯,在外面讨不到便宜,回到家里把气全撒到老汉身上。唉,既然你知道这情况,为啥不问候几句?把心里的疙瘩解开呢。现在晚了,一切都晚了。
       人就是这样,往往因为所谓的面子,心里藏有千言万语不好开口,缺乏勇气与对方沟通交流,因此,误会越来越多,积怨越积越深。如果打开心扉,敞开思想,开诚布公把自己的意见、情绪说出来,会消除多少误会,会减少多少隔阂。
       麻鸡婆跪在麦草地上,像发了疯似的,哭一阵骂一阵,嘴里唠唠叨叨没住点。
      “哎,当领导的图受活,拿我家老汉做垫背的,怪不得人家献殷勤呢。”麻鸡婆骂着,突然想起老汉又不是营务自己的庄稼死的,是你队上派的公差,理应有个说法。我麻鸡婆在这一条川道里好歹还算个人物,凭啥就这样不吭不哈咽下这口气呢。同样是农民,人家秋菊能上法庭打官司,打成了新闻人物,难道我麻鸡婆比她差?我要告你路建文,即使闹不出个什么名堂,我也要臊一臊你的脸皮。你儿子在省城工作,女子考上大学,两口子叫人抬得晕头转向,一个小队长整天吆五喝六跟我过不去,看把你们得势成啥样子了。
      “要不是你今天和我为铲草皮的事吵嘴,能把我家老汉气出门吗?他凭啥一大早地跑到这地方寻死吗?何况队上这么多的年轻人不派给刘芳修窖,就骑住我家老汉善良,大事小事都往他头上推?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
        此时,路建文心口子上好像压了一块磨盘,沉闷得喘不过气来。麻鸡婆含沙射影地搔粘他,他心里并没胀气,倒有一种捂在闷罐里,慢慢打开盖子的感觉。骂吧,美美骂吧,只要你能出气,反正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晚上,从乡集市上买来的“纸火”放在麦场上,一只高大的仙鹤,两个可爱的童男童女,电视机、烟锅、四盒院等,有些是满顺老汉一生从没见过的稀罕东西。
邻庄上的几个老人们跑来稀奇地看来看去,一个还对另一个说:“这东西不知道满顺老汉会不会使唤?”
       “谁知道?他不会使,送给别人也是人情吗?”
       “阴曹地府还讲人情?”
       “那咋不,阴阳两界就隔着一层纸,一模一样。”
       “不一定,要不你去给咱打听一下,回来再给大伙讲一讲,我们这些老帮子也好有个准备。”
       “那我不敢,等我打听清楚了,怕阎王爷不让我回来了。”
        烧纸的时间到了,请来的潘家沟乐手们在帐篷内和麻鸡婆她们的哭声几乎同时吼起来,搅得这些豁牙漏齿的老人们开不成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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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厉害!图文并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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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48# 绿水清荷 的帖子

谢谢您在百忙之中看我的拙作,同时也感谢您的鼓励夸奖。
图为读者服务,图为正文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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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8-16 21:0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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