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灌水 | 情感美文  | 长篇短篇   |    玄幻武侠    |    恐怖小说    |    古韵新吟    |    乡土风情    |    音画贴图    |    散文小筑    |    幽默故事   
  家园议事    |    城市边缘   |    情感倾诉    |   酷评杂论    |    家园书丛    |    楹联雅座    |    新诗天地    |    网文转帖    |    文评编写    |    征文赛区  
发新话题
打印

(长篇小说连载) 【原创】川道河(附风光图)

回复 2# 小虞 的帖子

谢谢您的鼓励!这篇小说有30多章,从第二章开始以跟贴的形式跟在第一章后面,(长篇小说连载) 【原创】川道河(1.2.3……),您可以直接点1,点2,点3……,每一数字下面有好几章。现已登到第十七章了。欢迎您在百忙之中指点!再次谢谢!
       另在部分章节后附当地风光图,敬请品鉴!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8-6 13:35 编辑 ]
附件: 您所在的用户组无法下载或查看附件

TOP

(长篇小说连载十八) 【原创】川道河

                                                     第十八章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陈木匠坐在炕桌后面,端着改儿递到手里的浆水面,用筷子蘸了盐,在碗里搅了两搅,把长长的面条上下翻了几遍,然后,挑起均匀爽滑的擀面大口吃起来。王清香在锅台上忙碌着,改儿站在脚地上难为情地望着父亲吃饭,心里在揣测,不知道他进城和姜老师说了些什么,妈妈没问,她当然不敢问了,就等父亲晚饭后收拾她。唉,她现在豁出去了,反正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能咋样,最大无非就是一死。人说,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既然无知地为自己埋下了祸根,除了懊悔,只能面对,不然,又能怎样?
         “哈呀,浆水炝得这么香招待谁哩?”路建文进了档门就大话扬天地喊上了,陈改儿听了,赶紧撩起门帘,招呼“路家爸”进屋里来,路建文本来个头不高,但还是习惯性地怕上门槛碰头,故意把腰稍稍弯下,低头进门,嘴里随便地问:“唉,这女子咋没到学校去。”
      “她身体不舒服,请了两天假。”没等改儿吭声,王清香抢先回答了。
      “你路家爸上炕来坐。改儿,把饭端来。”陈木匠礼貌地欠起身子,让路建文到炕上坐。路建文侧着身,屁股坐在炕头沿子上,两条腿吊着,一只脚悬着,另一只脚尖踮在地上,随口说:“你坐着,我不上炕了,说几句话,回去还要饮驴哩。”
      “还早着哩,吃过饭再去饮不迟。”
      “早啥,你都吃过喝过了,还说早。驴不会说话,如果懂人言语,肯定要骂你的。”路建文跟陈木匠开玩笑。
       陈木匠也接着说:“哼,它敢骂我,就不怕我把它的皮剥了。赶紧吃饭。”
       王清香给路建文捞了满满一碗浆水面,改儿双手端了过来。
       路建文推让着说:“我叫老婆子散了一锅莜杂面散饭,这几天清油细白面把人吃得镶住了,拿杂粮面套一下。”
      “咳,套啥,又快过年了,越肥越好。”陈木匠狠狠地对了一句。
      “娃在这里,两个人老大不小地乱说些啥。”王清香拦挡说。
      “我有正经事跟老陈通一下气。最近,人都闲下了,我思谋着修路的修路,打窖的打窖,把人手分一下。你说呢?”路建文商量道。
      “这个你看着办就行了,只是打窖的人只有三家,刘芳家上次咱们已经说好了,叫满顺老汉帮忙。其他两家谁愿意出工的自己去,不愿意出工的都到山上修路,修路是大事,也是公事,打窖和修路还不一样。你看呢?”
      “这些事你比我考虑得周全,还是按你的意见办。”路建文还真的佩服这个搭挡。
      “你不是想得不周到,关键还是有点私心。”陈木匠调侃道。
      “这个人又想揭我的短。那我就通知各家各户了,后天开始干。”路建文站起身,摆手打招呼,说笑着出门走了。
       王清香相跟着送出了门。
       然后,折转身回到厨房,端起刚才给路建文准备的那碗饭,看女儿站在地上没吃,就对改儿说:“你自己捞上吃,看啥哩。”
       三个人一声没吭,闷着头吃饭,刚才活跃愉快的气氛又凝固了。
       吃过饭,王清香一边麻利地收拾碗筷,一边问陈木匠:“你见人了没?”
      “见过了。”陈木匠在烟袋里挖着烟,有气无力地回答。
      “咋说下了?”
      “那坏孙说要跟他爸妈商量了再说。”陈木匠有气无力地说。
      “这号事还好意思跟老的商量?唉,这挨刀子的货,大人都跟上你臊皮。”王清香骂着,用指头在陈改儿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改儿低着头像罪犯似的没吭气,嫩白的脸上羞出了两朵绯红,怯生生地对她妈说:“我想到兰州找我姐去。”
       “你还嫌这里丢人不够,跑到兰州再给你姐丢人去?”王清香牙关子咬得格登登地骂女儿。
        处在王家湾西部的这个普通院子里笼罩着沉郁的空气,往日快乐的说笑声被唉哟呵天的叹息声和抱怨咒骂声所取代。
       夜色深了,远处传来驴马悠长的叫声。陈木匠溜下炕,在档门圪劳处提起背斗,出门到草房里揽了满满一背斗青草,走进驴圈。两头老驴争着抢着吃草,而那头不满一岁的驴娃子亲热地用毛茸茸的脸颊在他的腰际和腿弯间使劲地蹭来蹭去,陈木匠心疼地骂道:“这小畜牲还知道巴结人。”其实,除了自己的三个女儿,就数他疼爱这个小畜牲了。有时候,天气好的时候,他把老驴拴在档门外的树桩上晒暖暖,这小家伙乐得在门道上奔来奔去,间或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立在王清香或陈木匠面前对视片刻,然后把头一甩,前蹄腾起,惊跳着跑开,放浪地狂奔起来,像顽皮的小孩逗得陈木匠两口子高兴半天。牲畜也是农本呀。农民耕地、种田、驮粪等体力活都要借牲畜的力。毛驴性情温顺,一般力差的人家也容易喂养使唤驾驭它,不像骡马等大牲口,没两把力气的人扛不住,人被牲口欺负得苦不堪言,眼下养大牲口的人越来越少了。特别是去年,在邻县建了个驴肉罐头加工厂,老弱病残的驴们,被他们的主人变卖到这里彻底献身,加工成“美味佳肴”,密封在铁桶里,远销都市,成了白领们餐桌上的下酒菜。因此,驴儿们成了名副其实的香饽饽,真是应验了那句话:驴价比马价大。
       路建文从陈木匠家出来后,走到沟畔上,突然又想起顺便通知刘芳打窖的事情,所以又折转回去,经过陈木匠家,站在刘芳家的档门外,吆喝着给刘芳通知了打窖修路的事,没有进门,一来怕耽搁时间,二来怕理智管不住欲望,直听到刘芳从家里传来了回应声,他才放心地走开。
       当他又回来经过陈木匠家档门时,听见王清香骂三女子,路建文没听清楚这些云缠雾罩的话,继续走他的路,心里还犯嘀咕,娃得病了还骂达个啥。
       路建文操背着手,心情愉悦地往家走去。暮色中,村庄上空,袅绕的炊烟带着柴禾的香味,一条条、一团团,向深蓝色的天空飘散。虽然是秋天,天地之间有一种萧瑟的景象,但气候还算温和,没有明显的寒意。不过,心情对人的外部感觉也有特殊影响。是啊,作为普通人,路建文他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除了本庄子的一些琐碎事外,他有何苦恼?儿子在省城当工人,女儿在大学念书,家里经济虽不算富裕,但也不拮据,咱农民温饱解决了,子女的问题解决了,经济没负担了,你说还有什么跟自己过意不去的。小时候,人们理想中的共产主义不就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嘛,这电十几年以前就通了,电视也在几年前看上了,电话也有了。至于楼房嘛,养猪养鸡圈牲口,脏乱差避免不了,在咱这土山坡地上不实用。还是四合院好,宽宽敞敞,明明亮亮的,城里人想要个这样的住所真还办不到。当然,要说富,那没有底子,存款一两万也是富,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也是富。但在我们王家湾这个穷山沟沟做梦也不要做这号梦。除非老泉坡上冒出石油,高帽顶上挖出金子。路建文想到这时,心里突然对自己的幼稚好笑起来。骂道,年近半百的人了怎么还有这么多的想法呢。
       从陈木匠家到他家也不过几百米远,等他踢踏着地上的树叶片子上了沟畔,来到自家门前时,听见室里有个女人哽咽哭泣,同时能听见李丽英慢条斯理地劝说声。
       路建文进了自家的厨房门,发现麻鸡婆跨在他家的炕头栏子上,两手揉搓着深坑一般的眼窝子,看见路建文进来了,慌地站起,嘴上还礼貌地叫了声,“你路家爸回来了。”
       路建文直截了当地问麻鸡婆:“你哭哭啼啼地又咋了?”
      “老哥的大女婿和外面的人赌博叫公家抓了,老嫂子正为这事伤心呢。”李丽英给路建文解释说。
      “啊呀,这事有啥伤心的吗?这是好事,最怕的是公家不管,这会管了,高兴还来不及哩,还伤心啥。”路建文看着锅里热气腾腾的散饭,心情愉快地跟麻鸡婆说笑。
      “光把人抓了不要紧,人家还罚了一千块钱的款。不交罚款不放人。哎,人家的娃娃大人都争气往人里头过活来,就我的这一家子,没有一个中用的,老的没出息,小的也没出息。老天爷也挑拣弱人作整,你看,我连种庄稼都不如人。人活到这个程度还不如死了好,眼里不见心不烦。”麻鸡婆又跨在炕头栏子上,用揉红了的两只眼睛盯着路建文。
      “不放人好嘛,叫公家扣押几天,进行法律政策教育,管吃管喝的,你们怕啥?我老哥啥想法么?”路建文一边脱鞋上炕,一边轻松地问麻鸡婆。
      “咳,你老哥就是个没球本事和稀泥的货,事情一出,早都没处安(处理安排的意思,也当主意二字用)了,光知道睡在炕上哎哟呵天地叹气。”
     “这事有啥叹气的,钱即使攥到手里也不能替这顽孙二流子扬叶子耍大派。你看看,一个好端端的家不好好守着过,没天没夜地钻到狐朋狗友堆里胡鬼混。赌博?谁靠赌博发了家?赌博赌得丢家撇业的人多了。”路建文激动地骂起来了,他最恨这种不务正业,投机钻营的人,自己没什么本事,还挖空心思利用不正当手段想发财赚钱,结果只能是鸡飞蛋打,两手空空。
      “不,你路家爸,光那顽孙坏蛋受屈挨整不要紧,关键还有两个孩子跟着他丢人现脸,两个外孙子在学校里叫人家的娃娃们学说贬排得实在受不了了,前两天歇在家里死活不愿意上学去。人家的娃娃都寻好家主儿哩,我的大女子找了个这样不顾家的玩货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麻鸡婆听了路建文的话,也跟着怨恨起这个不争气的女婿,像猩猩一样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两道愤怒的光芒。
      “唉,不说了,咱们先吃饭。”李丽英边说边将喷香的莜麦扁豆散饭端上了炕桌,另有一碟油泼辣子和一碗黑白配的酸菜。
       路建文礼让着麻鸡婆说:“坐起吃饭。”
       麻鸡婆把手举在胸前,摆了摆说:“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通活了好多。你们赶紧吃,我走了。”抬起屁股扭晃着出了门。
       路建文把油泼辣子倒在散饭上,再夹了一筷子酸菜,筷子压着酸菜,豁了一大块,稀溜一口全吸进嘴里,惬意地眯缝起眼睛。
       李丽英笑骂道:“看把你得意成啥样子了。”是啊,这种简单的吃食对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来说,确实是一种独特的“美味佳肴”。据传,清朝时,当地有位名人姓牛到四川做布政使,刚到任时,乡宦们为他摆酒设宴接风,第一道菜就上了个贵重的“猴脑”,在赞叹和掌声中,大家一致请他来开宴,致祝酒词,这位牛大人从未见过这种菜,不知如何下手为好,羞惭得满脸通红,别人手把手教着他完成了这个艰巨任务,算丢了一回人,因此,心中郁郁不快。一次他请来那些乡宦赴宴,每人一碗散饭,几样小菜,还声称这是陇上有名的“缠头宴”。席首的乡宦们一看便傻了眼,不知怎么动作。布政使一看哈哈大笑,便端起饭碗,豁了一筷子散饭,迅速绕头一圈,然后利索地送到嘴里。乡宦们个个领悟,纷纷模仿,不想绕到中途,散饭都掉到了脖子里,一个个被烫得哇哇乱叫。看到这,这位牛大人总算雪了一回“耻”,解了一次“恨”。
       生活在这块贫瘠僻壤上的人们,有一种不甘服输的牛脾气,虽然凭他们微弱的能力改变不了艰苦恶劣的自然环境,但他们的骨子里有一种不忍屈辱,敢于叫真的气质。像路建文、陈永智这种经见过世面的人,在目前农村中比比皆是,但是当他们远在天南地北,异国他乡,整天山珍海味时,却还是难以忘记家乡别样的吃食。甚至有些吃食仅仅是过去老人们为了糊口而别出心裁创造出来的。然而,就这粗糙得连城里人看都不想看的吃食,却在这一代人的心目中,留下了悠长而难以忘却的记忆。生养我们的土地啊,无论你多么贫瘠和荒芜,也是漂泊在外游子心中永远眷恋的一块乐土。亲人再多的唠叨,也是儿女们耳畔最优美的音乐!
       吃饭中,路建文问李丽英:“麻鸡婆是专门来说女婿的事?还是有其它事情?”
      “好像不光是为这事来的,因为这事我们没有能力和资格管,说不定还有其他事情,只是没好意思张嘴。”
      “这个不像话的麻鸡婆葫芦里倒究装的什么药呢?”路建文心里在犯嘀咕。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7-7 15:38 编辑 ]

TOP

(长篇小说连载十九) 【原创】川道河

                                                      第十九章

       麻鸡婆摸着擦黑子月亮,磕磕碰碰地从路建文家跑出来,心里骂道:钱不借算了,嘴里还放那么多狗屁干啥,你看人家日子过好了,把一家子人得势成啥样子了。连公鸡球长在那里都不知道的人还想之呼者也地教育我,哼,真是关公面前玩大刀。她急匆匆走到了自家门口,脚踩在石阶上突然停住了,她没心思在这个家里呆着。她又折转身从坑坑洼洼的地埂上,连滚带爬绕到王万山家门口。
       王万山两口子现在日子过得很难辛,拴平一年在外头挣几千块钱,都在银行存着,花钱上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地上种的庄稼全靠两位老人,虽然老两口才六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八十岁的人还老半截,腰佝偻得头快处到地上了,上山还好办,手脚并用非常利索地爬上去,唯独这下山,人家自己不知道怎么找平衡,单就别人看了非吓出一身冷汗不可,一不小心,像个车轱辘,转着圈儿滚下山来。活苦一些累一些也不要紧,庄稼人跟土地打了大半辈子交道,这点苦他们能承受得住。只要有一口气在,能起早贪黑在黄土地上不断奋斗还算幸福,一旦瘫在床上动不了,那就更惨了。所以对他们来说,能劳动能动弹就是福气。让老两口最熬煎不下去的是,大儿子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成家的影子都没有,前几年,还有人打听地问这事,一年能瞅四五个,可这一两年纯粹连问的人都没了,自己察访着去问,人家连个话都没有,言外之意,娃到这个年龄了还想找媳妇?年龄是个宝啊,酿酒年限越长越醇美,人年龄越大越不值钱。再说这二媳妇子,不像货就不像货吧,可天生是个母骡子,连个娃娃怀不上,看来这辈子抱孙子的愿望彻底落空了。
       麻鸡婆的三女子长得不怎样,但性格平和,做事说话稳重,不招事惹非。同一个家族,和拴平算远房兄妹,虽说在科学上属近亲结婚,不允许。可结了婚还不照样生娃娃?况且,他们这一辈已经出了“五福”,按传统习惯也能婚配了。麻鸡婆厉害?她厉害能吃人,只要娃能成家,哪怕她天天骑在我俩头上尿尿屙屎咱也忍着。不过麻鸡婆这人天生一副“高照眼”,自己的日子烂包得叮当响,还死活看不起比她穷的人,真是狗眼看人低,幸亏她也不如人,要是日子奔达到人前面,那骄傲得眼里还容得了别人?阿拉拉哟,老两口吃饭的时候,议论起娃娃的婚事,心里像火烧油炸似的,烦躁吃力得直呻唤。
      “两个老不死的,天黑了,塞在屋里连个灯也不拉着,细死了。靠两把老骨头节省,也省不出个媳妇子来。”麻鸡婆进到档门洞的时候,看见王万山家灯没亮,就用挖苦的语气喊叫开了。
       “我给亲家你节省着哩。”
       “你老哥糊涂了,我啥时候成了你的亲家了。”
       “从现在起,咱们成两亲家也不迟。”王万山见麻鸡婆来了,急忙拉灯,心想说曹操,曹操到,因此脱口说出了心里话。
      “你寻一个媳妇子都够折腾的,还想再寻媳妇子,这老骨头不要了?”
      “只要能寻下媳妇子,我们这两把老骨头不值钱,不要就不要,迟早都得到黄土里面去。”王万山的老伴也插话道,同时,慌地给麻鸡婆舀饭。
        麻鸡婆很有气派地把长满老茧的手摆了摆,说:“别麻烦,比你家好的饭我都没吃。”
      “谁家还给你摆席设宴了,没请动你?”王万山嘴里喷着饭碴子,笑着问麻鸡婆。
      “少骚情,你家里有钱吗?给我借两个。”麻鸡婆对老王这样的人说话,晌来采用一种居高临下式的口气。
      “钱有哩,就是没媳妇子,我给你钱,你给我娃说个媳妇子。”王万山也真能见缝插针,句句不离心里话。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在自己的穷窝窝里打转转,对外面的世界一片墨黑,给你到哪里找媳妇子?”
       “只要你有心,现在的大女子多得很。”
       “多得很?你说出两个,我没这本事,咱托人给你们说。”
       “远处就算了,我想在近处找个知根知底,娃娃稳当,性子绵一些的。”
       “你们瞅准谁了赶紧说出来,别耍花花肠子,我不习惯。”
       “我看……你家三女子是个好娃娃,配拴平还瞒合适的。”王万山终于吞吞吐吐说了出来。
       “呸,两个老不死的,一天到晚怪能瞎琢磨的,你们两个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咋就不想想,拴平是啥年龄?我家三女子啥年龄?”
       “年龄不成问题,男比女大七八岁不算大。”
       “他们都是兄妹,你们动什么邪念?你还怕我的三女子找不上人家?她润是润了点,可脑袋瓜子灵,样样活会干,你看你家的拴平,虽说没有坏心眼儿,但太老实死板了,给他寻个媳妇恐怕收揽不住。这个念头你们趁早打消了,光棍就光棍吧,自己没球本事,怪爸妈啥?”麻鸡婆态度很坚决。说得王万山两口子满是皱纹的脸都红透了。
       王万山转移话题道:“亲事不成,钱总要借吧,你借多少?”
      “一千。”
      “娃把钱存到银行里了,这里只有五百块买化肥钱。”王万山实话实说。
      “五百就五百,先给我急用。”
      “啥事这么急?”
      “我丢人的说不成,你把钱借给我就成了,问这么多做甚哩。”麻鸡婆站起身来,急不可耐地想拿钱。
       王万山虽然在麻鸡婆跟前碰了一鼻子灰,心里非常不愉快,但还是从上炕的炕柜里摸索地拿了钱,数了数,交到麻鸡婆手上。
       麻鸡婆看着王万山点了钱,所以自己再没点,把钱捏在手上,很有风度地挥手打了招呼,心里乐滋滋地转身走了。
       王万山老婆指着王万山说:“你是个糊涂虫,手里有几个钱就烧得攥不住了,你给她借了,不知道拖到啥年成才能还。麻鸡婆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是咱这一带出了名的“高照眼”,你比她强,她就是狗,你不如她,她就是爷。我看这钱当是肉包子打狗了……”
        王万山似乎刚从梦中醒来,揉了揉眼屎巴巴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老伴,嘴里啥话没说。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7-10 21:38 编辑 ]

TOP

(长篇小说连载(二十) 【原创】川道河

                                                    第二十章

    最近,陈木匠被三女子怀孕的事压得喘不过气来,整天愁眉不展,焉头耷脑,心事重重,神不守舍,让人看了难免产生怜悯之情。他心急如焚地等待姜正梁的答复。当然,这只是拖延几天,让自己也冷静下来想个妥善的办法处理此事,他们并不企图在姜正梁身上敲诈勒索什么,但无论如何得有个说法,总不能出了事不吭不哈装孙子,这样显得太没骨气了。
    陈木匠想再过两天,到城里找姜正梁去,但改儿此时沉不住气了,除了给自己的父母赔情认错外,还急着想把事情处理好了到学校上课,她怕耽误自己的学业,这是她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能马虎?
   “不要脸的东西,还提上学的事,你给我好好在家蹲着。你的心思要在学习上,还能做这孽事。”王清香瞪着熬煎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骂她不争气的改儿。这个漂亮要强的女人,短短几天变得憔悴苍老了许多,原来粉白的脸变得蜡黄蜡黄的,像得了一场大病,人也瘦了一大圈。她非常注意自己的名节,从当姑娘到嫁给陈木匠,没有一丁点的绯闻传言,她是川道河一带的“典范”。和陈木匠同龄或稍小一些的人,都羡慕陈家前世修来的福份。
    此时,改儿急得呜呜哭起来,恨不能从老泉坡前的悬崖上跳下去。她悔恨自己的一时糊涂给自己和父母造成如此大的伤害,可是这世界没有医治后悔的药,如果有,她情愿用自己的美貌换取良药,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小小年纪的她已背上了沉重的精神包袱,心灵上蒙上了巨大的阴影,这是她一生永难忘怀的精神伤疤,这伤疤比丑陋更使她不得见人。可她深深地爱恋着自己的父母,爱恋着这个充满友爱和甜蜜的家,她的过失给这个欢乐的家带来了阴影和伤痛,如果她再不负责任地死去,那就会给这个家庭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她在黑暗的深夜,奇异地想到结束生命,摆脱巨大的痛苦,可到了天亮,太阳出来朗朗照在院子里、田野间,阳光把大自然装扮得色彩缤纷,鸟儿银铃般的啁啾声又把她带回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是啊,她们这个懵懂的年龄如何知道人世间的艰辛和悲怆,如何知道一步走错,懊悔终生的道理。青春年少的她们,应该享受阳光,享受大自然赐予她们的一切美好东西,健康快乐地成长。
    陈木匠第二次从县城回来后,郁闷的心情稍稍有所缓解,因为姜正梁的父母答应让改儿去省城大医院堕胎,还提供了一个优越的学习生活环境,这对农村人来说是一个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看来,塞翁失马,不一定就是坏事,糟糕的事情在一定条件下可以转化为好事。
    姜正梁的父母要把改儿的户口转到省城去,并安排在省城一所重点高中读书,还答应为改儿提供一套小型号住房。同志们,你们看到这个条件是否也会动心?是的,对于贫困地区的孩子们来说,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条件,是许多女孩子梦寐以求的优越环境,这些让改儿真真切切地遇到了,这等于老鼠一失足掉进米缸里。
    可是,姜正梁的父母都是省城有头有脸,经过大世面的人,难道随随便便被一个农村人唬弄住?一般人是不知道其内情的。
    原来,这姜正梁在家里也是个独生子,除了夺人眼球的相貌外,其它表现平平。考大学时,分数勉强跨过“三本”线,但事在人为,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姜正梁的父母还是为儿子挑了一所既能学到知识,又能锻炼口才的名牌师范大学。姜正梁在各位老师的热情关照下,连滚带爬拿到了毕业证书。他父母把他放到这个贫困的县城接受锻炼和洗礼,这相当于中央把有潜力的干部安排援藏。姜正梁父母的良苦用心是好的,可万万没想到,这个在爱情的大河里像鱼一样得心应手玩弄花样的成熟小子,竟在这穷得叮当响的小县城呛了水。
    姜正梁的父母年轻时也在农村下放劳动过,接受过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对农村的习俗十分熟悉,农村女孩子把第一次看得比生命都重要,尤其像陈改儿这样传统家庭出生的孩子,万一出个岔子,这烂摊场难收拾。另外,他们也抱着一种同情心,站在陈木匠一家子的角度想,人家一个出类拔萃,前程远大的孩子,这么一折腾,将来怎么办?所以为了弥补儿子的过失,更为了挽救儿子的前程,只要他陈木匠一家子肯接受,不闹腾,花点钱算什么?姜正梁父亲有一句伟人般的名言:钱能解决的问题不是大问题。何况这套小房子他们压根就没掏过一分钱,是他原单位提供给他中午休息用的,里面除了没配保姆,其他设施一应齐全。
    另外,陈改儿的户口和上学问题,其实都不需要他们两口子亲自操持办理,只要打个招呼,说自家有个亲戚在什么地方,想到省城那所学校读书,超不过一个星期,就有人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这一点完全能够体现出现代社会办事的高效率和高速度。能用一句话解决的后患,为什么非要搞到乌烟瘴气,狼狈不堪了,再去收拾烂摊子?这也叫“双赢”嘛,这是姜正梁父亲在大会小会上的口头禅。至于这事曲里拐弯经办的一些过程,谁办的,连姜正梁也不清楚,也没必要让他知道。他的任务就是负责通知被他整得面容憔悴的陈改儿到省城某重点中学报到。
    记得当时他把此事的缘由和想法告诉母亲时,只听到电话里骂了一句:“没出息,太令人失望了。”然后听到的是挂机后的盲音。姜正梁面对如此大的麻烦自己也确实有点失望了。他也度过了一段烦躁不安的失眠期,仅仅几天,对他来说,已经够漫长了。好在黑夜短暂,曙光来得很快,对他的身心没有构成太大影响。第三天,母亲在电话里通知他,把这女娃送到省城,并询问了陈改儿的详细情况。这种对别人非常棘手麻缠的事,在姜正梁父母那里却是如此轻而易举,游刃有余。有人不服气,不服气又能奈何?如今人与人之间结成的这张“情网”,就有如此大的神力。盘根错结,蔓延无尽,挥砍不破。
    陈木匠面对这么优厚的条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这味道苦辣酸甜,五味杂陈,喜怒愁闷都有,他无法做主,只答应回家跟改儿和她妈商量。
    坐在拥挤摇晃的汽车上,陈木匠心里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按常规,这是求之不得的条件,农村女娃娃结了婚,生了孩子,要是两人合不来,离婚时所得到的财产也寥寥无几?这事虽然使改儿受到了巨大伤害,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说什么都没用,如果遇上个一穷二白的二流子,你又能把人家奈何?告发,即使让对方蹲监坐牢,你能挽回这不幸的惨窘状况吗?唉,见好就收吧。这确实是陈木匠目前的真实想法。
    当一个人无法改变眼前的严酷现实时,那只有选择屈从。屈从,简单的字眼,可它是一个多么艰难困苦的过程,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毅力。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它必然压制一个人的个性,改变一个人的真实脾性。我们无法想像,一个屈从于别人的人,在他内心要经过怎样激烈复杂的斗争过程。
    要说着急,王清香比陈木匠更急,其它事可以拖,可以等,唯独这种事既拖不得,也等不得,光耽误娃的学习不说,越往后面,对孩子的身心损害越大。宜早不宜迟啊。同时,她还想,这事在兰州解决,知情人少,孩子还能安稳上学,万一别人问起,就说大女儿转转把改儿接到兰州上学的,省城上学总是个荣耀的事,这还有什么疑义。是个比较好的由头。事情就这么办吧。
    十月中旬,北方秋天的气息已经很浓了,地上、树上的果实都被勤快的人们抢进了粮仓或自家的院落,屋檐下、房顶上堆放着丰收的果实,堆放着人们一年的辛劳和汗水。唯独沟坡、地埂间的沙棘,在风霜萧杀中依然生机勃勃。那红灿灿、亮晶晶的果实被黑褐色的叶子衬托得一片眩目。
    按惯例,往年这个时候,陈木匠家成了个小型加工厂,方圆几里的人们给他交的活,足足能使陈木匠忙活到明年开春。川道河一带,人们家里摆的,地上放的家具,不论新旧,有一半以上是陈木匠和他老丈人的“杰作”。陈木匠在川道河驰名,还在于他善于吸纳省力省劲的先进工具,这些新家伙给他帮了大忙。旁的不说,就拿化木来说,过去他和师傅两三天锯的木头,被这些家伙三下五除二搞定了,干净利落。过去做柜子套铆穿钉非常讲究,费工夫也不少。现在,手执射钉枪,威风凛凛地对准接缝处“啪啪啪”开火,既快捷又省力,挣钱也比过去方便得多。因此,他家的吃喝用度基本上全靠陈木匠这双巧手。
    可今年挣大钱的事塌火了。他除了前几天收了一些活外,近几天交来的活都被他婉言谢绝了。现时他哪有心思考虑挣钱的事,心里像油煎火燎似的,吃饭味不香,睡觉难入眠。有时钱多也不一定就有好心情。当下事情虽然有了转机,尤其近两天,王清香和改儿说到兰州上学的事,脸上还现露出了喜色,但根本“问题”还装在肚子里。陈木匠气愤难平,心里骂道:你母女两个骚情啥?事情最后怎么样,还难说哩。世事难料,不到最后一刻,变数大着哩。唉,这两个糊涂虫。
    送改儿到兰州的事由陈木匠负责。尘土飞扬的县城汽车站,在一片吵嚷声中显出热闹和繁华来,一些老人、小孩把盛满鸡蛋、大豆、油饼、瓜子的篮子举到你面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你说:“便宜卖来。”看你无动于衷,泄气地把眼一瞪,又奔向他人,“噢,瓜子、鸡蛋、油饼子,便宜了,带上些。”他们对打扮入时的人,非常看重,一直相跟到车上,等客人坐好了,还要站在过道里,缠磨一阵,直到司乘人员喝令几声,才懒洋洋地下车去,嘴里嘟嚷:“能个球哩,吹胡子瞪眼的。不就是个开车的吗,旧社会就是个抬轿下苦力的,等老子有了钱买一辆,想到哪里就到哪里,还看你的脸势。”惹得车上的客人们说笑一阵。
    陈木匠父女没有到县一中去,直接由姜正梁安排送上了去兰州的长途客车。白色的依维柯比跑乡镇的烂垮塌汽车干净利索得多,停在灰处处的土场子里,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就像城里的白领。姜正梁吩咐陈木匠父女俩到兰州后在车上等,不要出站,有人接。说话时,他还不时向陈改儿瞟一眼,陈改儿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了,两手不住地揉搓衣服襟子,乌黑的头发把粉红的前额盖住了一半。哎,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陈木匠和王清香把送改儿去兰州的事没有告诉大女子转转和在北京上大学的变变,因为,他们不愿意让两个女儿为此事影响情绪,承担心理上的压力。如果实在瞒不住,也要等事情处理好了,改儿把学转好上课了再告诉她们也不迟。
    当天晚上,陈木匠父女俩被一辆红色高级小矫车接到离车站不远的一个家属楼群里,干净整洁的院落门口,有头戴大沿帽的保安,礼貌地向司机和陈木匠父女俩点头。他们来到这幢抬头望不到顶的高楼里,它是整个楼群中最高的,也是最新的,从电梯的显示屏上看他们到了十六层。
    陈木匠想,我老陈盖了半辈子的房,一砖到顶的高房我也盖过,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么阵势大的楼房,天底下真是大着哩,光修盖这房子就有百股十样,你看人家的楼梯,用指头蛋一按,装人的铁箱子忽悠悠直奔你想去的楼层,不需要抬腿迈步就到家里了,这城里人真会享受。
    陈木匠到了兰州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他们父女俩提着装有干粮的提包,相跟在司机后面,进了一套富丽堂皇的房间,地上厚实的栽绒地毯像烂泥一样吸着他的双脚迈不开。客厅比他的三间砖瓦房还宽敞,一张一米见方的茶几卧在客厅中间,四周摆放着雕龙刻凤的木皮沙发,右侧一道仿古式的推拉门徐徐掀开,有一间半瓦房大的是厨房,左侧是一间略小于客厅的卧室,一张双人床在屋中央,厚重的窗帘把这里和外面的世界隔起来,只有温暖的灯光和五颜六色的家具才使陈木匠幻化如入仙境的奇妙感觉。司机说:“主人都上班,晚上来看你们,你们先吃饭吧,桌上放了钱。这是门上钥匙。如果想在家里吃饭,叫厨师来做;送饭也行,打这个电话点菜就行了。”司机指着桌上的纸条叮咛了几句,安排妥当,出门走了。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7-12 08:56 编辑 ]

TOP

黄土高原

这是网上下载的比较典型的黄土高原风光图。今后将配合小说情节继续上传部分这样的图片资料,以便大家对黄土高原的风光和人们生活状况的了解。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7-31 09:16 编辑 ]
附件: 您所在的用户组无法下载或查看附件

TOP

嗯哪,写的不错,有生活!加油啊!

TOP

回复 36# 碧野山风 的帖子

谢谢鼓励!您的《关东儿女传》也写得很好,情节细腻,人物性格饱满。欢迎多交流!

TOP

感谢信

                                            感谢信                                                                              

         近日,部分网友通过QQ等形式告诉我,要我出版长篇小说《川道河》,对大家的鼓励和支持我深表感谢!说实在的,这部长篇小说成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有位资深作家也为小说作了序,有出版社也愿意出版,但由于种种原因,使它搁置到了今天。我自知自己是个写作经验不太成熟的文学爱好者,还需要各位同仁的支持、帮助和指导,并多提宝贵意见,以便我对这部小说进一步修改完善。
    再表谢意!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7-14 16:53 编辑 ]

TOP

(长篇小说连载(二十一) 【原创】川道河

                                 第二十一章

    陈木匠父女俩本来饥饿的肚子此时不觉得饿了,两个人相跟着在屋里穿东走西参观开了。打开这门朝里望一望,推开这扇窗向外瞧一瞧。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马路上爬行着昆虫般的汽车和移动着蜜蜂般的人群。他们又来到宽大的阳台上,这个光线充裕,暖意融融的阳台与卧室只有一窗之隔,与大客厅的阳台相通,只是客厅阳台上摆了一排溜光鲜灿烂的各色花,卧室阳台是两条躺椅,中间隔着玉石面小茶几,上面搁着一套用黄色绸布盖着的褚红色茶具,小巧玲珑的茶壶被八只可爱的茶盅簇拥着,像肥胖的老母鸡领着一群叽叽喳喳叫嚷的鸡娃儿。
    陈木匠瞅着来回摆动的座椅,想躺在上面感受一下,手刚扶到椅把上,屁股歪着往上坐,不听话的摆椅向后一晃,差点把老陈摔了个马趴,惹得旁边的改儿格格地笑起来了,这是最近十多天里听到的她的第一次笑声。可怜的小女孩,也是第一次痛切地感到人生的悲怆和不易,按理说,这个年龄正是她们放声大笑、放声歌唱的年龄,单纯使她失去了美好的笑容和银铃般的歌声,过早地承担了痛苦。这个痛苦不是天灾而是人为,天灾无法拒绝,但人为可以避免。啊,生活,你无私地孕育了美好,而又无情地扼杀了美丽。
    父女俩在这个六十多平米的“大观园”里游览了好一会,被咕咕的肚子从“游兴”中唤醒,他们对着单子上写的电话号码,点了两碗羊肉粉汤和两个白面大饼,陈木匠自上次在县城吃了姜正梁为他买的羊肉粉汤后上了瘾,看见羊肉粉汤嘴里就流口水。所以,陈木匠对改儿说:“咱俩先尝尝,好吃了再来一碗。”改儿高兴地点头应承了。
    时间不长,门铃响了,陈木匠用手左拧右拧就是打不开锁,还是改儿灵性,嘭地一声把门锁打开了。一位穿浅蓝色衣服,戴蓝色帽,胸前系了一条洁白护裙的姑娘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手里提了一只不锈钢箱子,礼貌地向屋里的“主人”打招呼,把饭送到了厨房,把饭票递到改儿手里说:“十二元,现付或记帐都行。”陈木匠赶紧掏出十五元皱皱巴巴的钱,服务员找了零,然后说等会来取饭盒,就礼貌地退出了房门。
    他们俩吃饭时,想起刚才司机说钱在桌上,陈木匠看餐桌上放着个白色信封袋,拿过来一看,可能不下两千元。这姜正梁父母到底是干什么的呢,这生活阔绰的程度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唉,管球他,我们两个吃饱肚子再说吧。
    吃过饭后,太阳已经接近南山畔了,陈木匠由于连日的苦恼,一直没有睡踏实过。今天 “开阔了眼界”,心情稍稍有了放松,所以,倦意立刻侵扰他,他爬在餐桌上打盹,改儿还没有从“新奇”中回过神来,独自一人欣赏厨房的边边角角,听见父亲的鼾声,就劝他到床上休息。
    陈木匠撩开带有香味的,层层叠叠的被单,躺在了绵软的床上,立刻进入了梦乡。改儿把那个面柜一样大的电视机用遥控器打开,声音震得地有些抖了,改儿怕影响父亲睡觉,慌忙把声音调小,短暂的兴奋之后,改儿立刻又被烦恼缠绕,她坐在沙发上,心事重重地看着电视。
    陈木匠有个做梦的习惯,刚才小憩时,又在王家湾的老泉坡和高帽顶上晃晃悠悠,一会在这,一会在那,一会像长了翅膀,从高帽顶直接飞到川道河村委办公室,见了人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张嘴说不出话,心急得直嘟囔。正手抓脚蹬乱折腾的时候,听见有个说普通话的女人在训话:“你们这些孩子小小年龄不安分守己,怎么胡闹腾呢……”陈木匠起来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胖乎乎圆嘟嘟的女人,正在教训改儿,改儿在这个黄色卷发头,大面方子,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面前羞涩地低垂着头,乖顺地听着。
    陈木匠愣了一会神,才醒悟过来这个女人肯定是姜正梁的母亲。哼,她儿子屙了一堆脏东西,非但不赔情道歉,反倒来收拾我的娃,真是猪八戒倒打一靶,你一家子混帐到了这种地步,都成了“常有理”,混世魔王,想收拾谁就收拾谁,哪有这种道理。
    他腾地从席梦思床上一骨碌翻起来,连鞋忘记穿了,赤脚片子踩着松软的地毯,直奔客厅,心怦怦狂跳,额头上的青筋哏哏跳动,浑身颤栗,哆嗦的手指着姜正梁母亲怒吼道:“你是什么人,还有资格教训别人?你以为当了领导,当了城里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在我们乡下人面前横行霸道,不管别人的生死?你说,到底谁在胡闹腾?”
    陈木匠的脸已经气得变形了。“我是乡里人,没文化、没素质,我们不是来讨吃的。你是城里人,文化素质高,谁对谁错,你给我说清楚,说不清楚,我立马走人。”
   “我是抱着诚意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求你们办事的,我不愿意听你的教训,你也没有资格教训我的孩子。”陈木匠越说越激动,用几近姜正梁母亲听不懂的家乡话,扯开嗓子大吼起来。
    “我们是农民,是千层人中的最底层,我们就是靠两亩薄土地,一身臭力气过日子的人,还怕啥?怕天王老子不让我们下苦了?古人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豁出一身老命,就不相信共产党不给个说法?”
    姜正梁母亲被这个从卧室冲出的莽汉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呆若木鸡地听他吼叫。骂声中,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抱怨有失妥当,刺激触怒了他。其实,她也装着一肚子怨气,把对姜正梁的气全撒在了陈改儿身上。在电话上不好对姜正梁说这骂那,今天倒出来,也无意责怪改儿。但陈木匠毕竟刚从梦中醒来,还没有完全听懂姜正梁母亲训话的意思,怒不可遏地发起火来。他从乡里来,带着无限的耻辱,也带着一肚子怨恨来,这时候的陈木匠,最需要的是和颜悦色的劝慰安抚,热情真诚的勾通交流。稍有失言,会点燃他的怒火。
    姜正梁的母亲虽然高傲,但她也是吃了几十年公家饭的人,基本的是非曲直还是能够掌握的,这一点分寸她有。所以,她窝在肚子里的气反而消了,虔诚地听着陈木匠暴跳如雷的叫骂。她站起身微笑地拉陈木匠坐下:“先别激动,消消气,来,坐下说嘛。”
    陈木匠把手一甩,“你这种态度,我还有啥意思跟你坐下说的?”
    “不,我是讲道理,又不是批评你的孩子?”
    “那你骂哒谁呢?你们城里人硬一套软一套,把我们乡里人当软柿子捏,当猴子耍?”陈木匠像斗鸡似的继续瞪着眼睛,吓得改儿不敢出声。
    “老陈坐下慢慢说嘛,老姜晚上有事来不了,他叫我来全权负责处理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要有啥意见嘛。”姜正梁的母亲硬把陈木匠拉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
    “我们知道你们农村对这号事很忌讳,这个我们非常理解。我们两个也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后来又下过乡,对农村的习惯非常熟悉。但是事情已经出了,我们认真负责地把它处理好,让双方基本满意,把孩子的损失减小到最低限度,这是我和他爸都认真讨论过的。”
    “我们都是活了大半辈子,从艰苦年代过来的人,也是有孩子的人,是非曲直心里有数。我那小子除了学习上不用功,心地里还是个善良的孩子,在我们单位和学校助人为乐小有名气,说坏毛病就是姑娘们都喜欢和他一起玩,给他养成了这么个坏毛病……”姜正梁的母亲心平气和地给陈木匠讲述儿子的情况。
    “噢,说来说去好像是我的女子勾引了你家儿子?”
    “老陈,你让我把话说完嘛,千错万错都是我儿子的错,我们全部承担责任,这,你该听明白了吗?我就是想把事情给你讲一讲,不是把过失往谁身上推的问题。”这个领导派头十足的女人,以无限的耐心给激怒中的陈木匠作解释。
    “我们跑到这里,不是来敲诈你们的,是诚心实意处理事情来的,我的三女子在班里是学习尖子,现在被折腾得见不得人了,你说娃以后怎么活人,这一辈子算全完了。你说我不着急,谁着急?”陈木匠激动得两手拍得啪啪地响,眼里含满了泪水,都快哭了。
    “我和老姜商量过,一定不能让孩子吃亏,把孩子的事情必须处理好。我儿子可能给你们已经讲过了,孩子上学到咱市里最好的中学,吃住就在这个房子里,离学校也近,走路不过十分钟。”姜正梁母亲还示意陈改儿到里屋去,改儿进卧室后,她轻轻地给老陈说了改儿的户口和住房问题,还怕老陈不放心,作了一番保证,说他们就姜正梁一个儿子,喜欢一个女儿,今后要把改儿当自己的女儿对待,只要她一如既往地把学习抓紧,保证她前途无量。
    陈木匠听了这话,心里倒是踏实了许多,但他没有立刻表态……
    姜正梁的母亲滔滔不绝地又给陈永智安排改儿做人流的事宜。她说:“事情出了,已经无法挽回,我们大人只能给他们补台。这两天我的车就交给你们用,医院那面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也不要有顾虑,放心去就行了,考虑她年龄还小,最好休息一个星期,然后再叫她到校上课,落下的课我请有关老师来补习一段时间,你看这样好不好?” 其实,姜正梁的母亲既想把这个浮在水面上的瓢按下去,又使她不误学业,继续她的学业,也算行个善事。毕竟他们也是吃过苦的人,虽然身处高位,但良心还是有的。另外,从姜正梁口气上听得出,他对这个农村女孩爱怜是彻心彻骨的,作为母亲,她最了解自己的儿子,这个女孩子堆里混大的儿子,对一个女的如此钟情,确实令她惊诧不已,为了让儿子安心锻炼,谋取更大发展,她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好,不留任何后遗症,不要因为这事扰乱他的心。况且,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提供这样的条件实在不用吹灰之力。比如这房子闲着也是闲着,至于钱么,对他们这样的家庭也毫发无损。
    陈木匠听了姜正梁母亲的话,没说什么,只是艰涩地长出了一口气。
    姜正梁的母亲指着桌上的钱和电话号码说:“我和老姜事务性工作忙,特别是老姜最近陪北京下来的领导,抽不开身,我也最近还没工夫请你们到家里吃饭,钱在这里,想吃什么,就用电话告诉对方,他们会及时送来,如果想在家里做着吃,就及时给我的司机打个招呼,叫个钟点工或厨师来给你们做饭。”
    陈木匠被她说得心软了,甚至还有点激动,口气十分平和地说:“请人做饭的事就算了,娃会做。钱也不需用,我们带着哩,就是娃娃上学的事是大事,还要你出面说话。另外,给娃做人流的事我想尽快办妥了,不然,心里总是个疙瘩,在医院要找个可靠的专家,尽量不要伤害娃娃的身体,她还小,身子骨嫩着哩,她要活一辈子人哩,千万不敢马虎。她妈在家里一个人也心急的了不得,你看……”
    “噢,对了,明天我叫司机带你们先做检查,最好后天能做,这个要按大夫的意见办,我们不要强来。需要什么给我的司机说,他会安排好的。这是司机的电话,这是我的电话,这是我家里电话。”姜正梁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在点菜单的背面写了一串串电话号码,然后,客气地和陈木匠父女俩打招呼告辞。
    父女俩也礼貌地把姜正梁的母亲送到了门口……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7-18 18:21 编辑 ]

TOP

(长篇小说连载(二十二) 【原创】川道河

                               第二十二章

    第三天下午已近黄昏的时候,陈木匠和姜正梁的母亲带着改儿进了这套宾馆式的住宅,立刻安排她到床上休息,送他们回家的司机把一大堆营养品放到门口,就打招呼下楼去了。姜正梁母亲和陈木匠礼貌地寒喧了几句,按着大夫的嘱咐又强调了饮食方面注意的事宜,把门口的东西转到餐桌上,就离开了。
    窗外不远处就是滔滔不息的黄河,她千辛万苦,日夜奔走,带着多少曲折和忧伤奔向大海。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活泼开朗的陈改儿一直羞涩的低垂着头,她心里有多痛苦,也许比这一江春水更复杂难测。我们不是心理专家无从知晓,单从她蜡黄的脸色上看,这小姑娘委实受了莫大的罪。是啊,她只有十七岁,情窦初开,虽然按生理要求,这个年龄是可以结婚生育的,但那是遥远的过去,是男尊女卑,妇女们倍受摧残、迫害无处申诉的年代,她们受罪甚至搭上性命也没有人过问的年代。十七岁,对于蓬勃向上,学习拔尖的学生来说,她心中蕴藏着一个多么绚丽多彩的缤纷世界,一个令她向往、令她不懈奋进的美好世界。
    陈木匠用满是老茧的手在红色的电话机上拨通了餐厅电话,点了他比较熟悉的猪肉炖粉条、西芹百合,算一荤一素,另外还点了两碗浆水面作为主食,其它生猛海鲜一概没吃过,一来价格贵,二来还怕吃不惯,造成浪费。点完了菜,陈木匠跑到卧室把床头柜收拾干净,自己从餐厅搬了一把凳子,准备在卧室陪改儿就餐,改儿起身说:“大,咱还是到餐厅吃饭,这里不方便,万一饭菜倒到地毯上不好收拾。”
    “你这碎孙女子,到如今了,还心疼人家的这东西,我看,你还是把自己的身体顾缠好,地毯算个屁,还不是垫人脚片子的,这娃!”陈木匠一边抱怨,一边拦挡女儿。
    但改儿拨开她父亲的手,挣扎着起身要到餐厅去,陈木匠见扭不过,也就搀扶着改儿到了餐厅。亮堂堂的餐厅给人以温暖踏实的感觉。
    吃过饭,太阳已经落山了,厚实的夜幕徐徐拉严。站在十六层高楼的阳台上,仿佛站在高空的看台上,俯瞰下去,美丽的兰州好似渐渐打开的珠宝盒,晶莹璀灿,光辉闪耀。远眺出去,南山迷蒙,从山脚拖到山顶的路灯,宛若一条五彩斑斓,挣脱羁绊昂首冲向苍穹的巨龙。啊,城市和农村的夜晚,被灯光幻化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陈木匠从阳台上走进屋里,陈改儿躺在床上,在温暖的床头灯下静静地看书,纤细的手指举着沉重的书本。陈木匠不敢打开电视,心里毷毷氉氉的,他在客厅松软的地毯上来回踱步。他给路建文家拨了个电话,让建文给王清香捎句话,说改儿在兰州上学的事已经办好了,过几天他就回去,请不要挂念。
    打完电话,老陈心里还是不够踏实。虽说改儿在县城里学习是前茅的,但到了省城,教学质量和咱乡里不能相提并论,他担心改儿学习跟不上,挫了娃娃的锐气。何况,这娃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万一学习跟不上,对孩子的自尊心也是伤害。她柔弱的肩膀怎么能承受得了这双重的压力呢?他不愿自己的娃娃们受罪,如果把女儿们的一切苦痛能转嫁到自己身上,即使千辛万苦他也心甘情愿,这就是他此时此刻最真实的想法。作为父母,从子女呱呱坠地到长大成人,无时无刻不在牵着他们的安危和荣辱。
    陈木匠从厨房里取了一瓶牛奶,拧开瓶盖,把吸管扎进去,走到宽大的床前,坐在床边上,左手从改儿的手中慢慢把书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右手递过牛奶,用疼爱的目光望着女儿,口气温和地说:“好好休息两天,等身体好些了再看书。”
    改儿也用感激的目光看了一眼慈爱的父亲,双手捧着牛奶瓶,像儿时一样吮吸着白色的乳汁。
    “我的娃,城里读书也是好事,但城里比咱们乡里竞争大,尤其是好学校,学习好的娃多得很,都是从各地选上来的,我怕你跟不上呢。”陈木匠望着墙上的一幅油画,声音低沉地说。
    “大,这些事情你放心,学习上我不害怕,只要我肯用功夫,在班里占个中等不成问题,何况这里学习条件这么好,再加上有老师帮我补习,这一点我信心比较足。哎……”改儿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用坚定的目光看着父亲。
    “我把丑话说到前面,以后补课,千万不能请男老师,我心里忌讳得很,像蛇咬过一样,到死都刻在心里。上学了,我要把你交给你姐照看,如果你姐忙得腾不开身,就把你妈送上来给你做饭洗衣服,再不能叫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我和你妈都老了,还图什么,不就盼望你们姐妹有个出息嘛。我们能活着,兴头子全在你们身上。你们有个闪失,我们活着还有啥意思。”陈木匠严肃而又认真地对女儿提出了忠告,也感染了情绪低落的陈改儿,使她在无限怅惘中,增加了对生活的勇气。
    “另外,你也别相信姜正梁一家子会帮你多大的忙,做事活人要靠自己,人生的路很漫长,只有自身过硬,才能走在众人的前面,自身不争气,光靠别人一时片刻的帮助,永远立不起来。”
     “我和你爷爷都是靠手艺养家糊口的,从来没指望别人,这样才把日子过到人前头的。别人给你百分之一的好处,你就要用百分之百的情意去报答酬谢。我和你爷爷肚子里都没多少文化,就是靠踏踏实实劳动,靠本本分分做人,才换得川道河一带人的尊敬,活人不容易,时刻要提醒自己,不该沾的便宜不要沾。现在,虽然姜正梁家给你提供了这么好的学习条件,但你细想了没有,这个条件是你最宝贵的青春换来的,假如姜正梁家有朝一日不给你这个条件怎么办?要知道我们是平头老百姓,人家有权有势有钱,我们拿什么和人家争高低?没办法,从古到今社会就是这样。人穷精神短,马瘦脊梁高。因此,做个有本事、能干大事业的人难,但做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容易,老实人占不了大便宜,也吃不了大亏啊。”陈木匠把话匣子打开,心平气和地给女儿谈自己的“古经”(当地话:过去的生活经验或经历)。
    “靠自己的劳动能力过日子的人,就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人,一个放在哪里都能独立生存的人。既然你做了我的女儿,天注定就是靠自己的劳动过一辈子的。因为我不能给你提供像城里大干部那样优厚的条件,但作为老人我也恨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一块给你们吃,世上那个父母不疼自己的子女?但再怎么疼,都不能把儿女们养活到老,日子还得靠自己过。生活的好坏与你辛苦的强度有很大关系,比如,你现在辛苦,意味着将来可能轻松。如果现在生活条件好,日子过得轻松,不思进取,将来可能要受苦。人说,艺多不压身。我是从小跟着你爷爷吃苦受累学手艺,才有了现在这点本事,这点本事也使我受益了大半辈子。还有,对挣钱的这个车轮要不断给它加油,不让它生锈停转。”这个川道河一带的“能人”还真的有一番见地,尽管这种见地并不全面,可也是他生活的总结。改儿也是第一次听到父亲如此真知灼见地教导。她虽然不能完全懂得父亲的意图,但从中也能悟到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
    “同时,我也真诚待人,从来不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我知道自己出身贫寒,从小失去父母,之所以没有饿死冻死都是得到好心人的帮助,你爷爷对我的恩情不说,光左邻右舍的人帮忙就能写一部书。苦日子使我比别人成熟懂事得更早。”陈木匠简直像一位老先生,恨不能把自己所有的人生哲理一滴不留地倾诉给疼爱的女儿,让她真正从思想上成熟起来,振作起来,沉稳地对待现实生活,少走弯路,少受煎熬。
    说陈木匠苦,真还需要哆嗦几句。咱们已经说过,陈木匠是邻村陈庄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搞合作化时,王家湾、陈庄、何家沟三个生产队在一起吃“大锅饭”,称为“老三队”,七十年代分开了,但“老三队”人还惦念“合作”时同甘共苦的生活,一遇到大事,如红白喜事都要相互帮衬着一起过。
    陈木匠父亲过世得早,兄弟两个,哥哥比他大九岁,母亲去世时,他也才五岁,当时母亲肚子疼了一天一夜,脸上失去了血色,庄里的大夫没办法诊治,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临终,母亲拉着王清香父亲的手说:“你王家爸,我不行了,两个娃你照看着,如果中用,就把他们俩拉扯大,就当是你的娃,往后过你(当地话,‘给你’的意思)端水递茶……”话还没说完,就咽气了。
    陈木匠小小年纪哪还知道母亲永远离开了他们,看到哥哥哭得死去活来,庄里的几个女人也跟着一边哭,一边往母亲身上穿浆洗得较干净的一身烂片子衣服,陈木匠也跟着他们哇哇号啕起来,师傅一把把他揽过去搂在怀里……
    从此,他哥哥就像公派干部一样,轮流到各家吃饭睡觉。三年后,哥哥参军去了新疆,后来复员在那里落户成家了。
    陈木匠就固定在了师傅家,和比自己小一岁的王清香一块玩耍,一块吃饭,一块睡觉,也跟着王清香,把她妈也叫妈。
    那时的小孩子天真,四五岁了还不知道男人女人的区别。有一次,农业社里碾场,二三十个女人堆在一块簸粮食,他和王清香一起玩耍。清香当时穿着开裆裤,两个人正蹲在粮食堆上学扬场,陈木匠看见清香沟子上没长“那个”,就惊惶失措地跑到清香妈跟前,哭声连连地喊:“妈妈、妈妈,香香的‘牛牛’跌掉了,赶快找来。”惹得一大庄子女人哄笑了好一阵子。有人还揶揄陈木匠:“快,快到那边的土堆堆上给妹妹找‘牛牛’去,不然就叫猫叼跑了。”搞得他晕头转向,云缠雾绕。他这才明白男娃娃和女娃娃的区别了。以后睡觉时羞得不敢看清香的下身。等他们长大结婚了,庄里人还提起这事,嘲笑他“妹妹的‘牛牛’原来被你偷走了。”由于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所以,在他的印象中,自己的老丈人就是父亲的形象。
往事不堪回首,一转眼他也快成老人了。
    休息了两天,陈改儿感觉身体没有大碍,因此,急着要上学去。陈木匠劝说不下,就在电话上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姜正梁的母亲。姜正梁母亲说一切都安排妥了,啥时候想去,叫司机过来带他们去就是了。
    改儿上学的事没费多大的周折就办妥了,奇怪的是改儿的学习档案和户籍证明等都以追赶的方式送到了校方。改儿的女班主任对他们的到来也非常热情殷勤,用悦耳的普通话鼓励改儿,既然到省城读书,一定要安心学习,还叮嘱说在省上厅局级领导的亲属中,像改儿这样学习拔尖的人才还为数不多,并勉励她克服优越感,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力争考名牌大学。陈木匠父女俩没有说什么,只是洗耳恭听。
    陈木匠把改儿转到省城重点高中上学的消息,通过电话告诉给了王转转。转转对三妹子的这个突然变故感到非常震惊。
    她脚手麻利地把老板家的事处理好后,脱掉工作服,换了一件漂亮的米黄色上衣,裤子来不及换,还是工作时穿的那件咖啡色裤子。虽然色彩搭配不够科学合理,但她不管穿什么,都显得那样得体,那么楚楚动人。
    她按父亲说的地址匆匆忙忙来找他们。这地方是兰州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这幢楼也是这个城市高层建筑之一,两个明显的标志为找寻它的人提供了方便。转转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两三年,外出办事、购物几乎每天要仰视这幢外观漂亮的住宅楼。其实,转转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过两站路,因此,她没有乘车,小跑着来到父亲和妹妹住的地方。
    转转气喘吁吁地进了父亲和妹妹住的房间,被这里的居住环境震住了,按规格这里起码可以达到“四星级”。没想到“泥腿子”一进城就耍起洋阔气,住这么豪华的房子,让她这个做女儿和姐姐的百思不得其解。王转转用疑惑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房间,一进门就是三十多平方米的客厅,驼色地毯,红木家具,整个装饰非常豪华。她把手中提着的包丢在了雕花木皮沙发上,三个人便坐下来说话。
    陈木匠给大女子吭吭嗤嗤地“解释”了改儿来兰州上学的过程,当然大部分理由是杜撰的。说改儿的老师对她的发展前景看得很重,为了给改儿提供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就托人把改儿的学籍转到了市重点中学,并把他父亲住的房子借给改儿使用。住房的所有费用都由老师的父亲单位支付,不需要我们操心。转转仔细听着,感到这味道有点不对劲,她眨巴着两只迷人的眼睛,对父亲的说辞当场没有提出质疑。但转转在省城富豪家庭当了这么长时间的保姆,她不是傻子,心想运气再好,天上不会掉馅饼,看来改儿来省城读书,其中必有“玄机”。再从改儿一红一白的“变脸术”上也能猜出一点不正的邪味来。
    然而,王转转不想深究这富有戏剧性的变化,父亲不说真相,自有他的难处和道理,再追问,只能给父亲和妹妹带来不快和尴尬。算了,车走车路,马走马路,不同的人会走出不同的路。她想起老板客厅的大墙壁上挂着一幅大匾,上面就写着“难得糊涂”四个字,凡事过于精明反倒伤神,装聋作哑也不失为一种好活法。
    王转转愣了一会,就亲热地在父亲和妹妹那里打听家里的其他事,虽然电话上经常跟父母唠叨闲聊,但王家湾的每一件事,对她来说亲切而富有吸引力。父女三个又说又笑地拉谈那些与自己关系不大的张长李短。
    后来,陈木匠心事重重地给转转安顿扎咐:经常过来照看改儿,督促她把学习抓紧。转转说,老板的女儿在幼儿园全托,一个星期才接送一次,她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给老板家看房子,卫生也不需要她打扫,有钟点工。老板两口子大部分时间在外面应酬,家里几乎不吃饭。因此,学习看书的时间特别多。如果改儿不想在这里吃饭睡觉,可以搬过去和她一起学习生活,自己也有个伴,再说自己的妹妹也放心。
    陈木匠劝说转转:“人家老板家,你姐妹俩住着不方便,闲了抽空过来看改儿一眼。我回去帮你妈料理家里的一摊子,还有几家人交的木工活没动哩。过几天,如果你妈有空,叫她上来照看也行。”
    转转说:“大,改儿成大女子了,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像变变一样到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上大学去了,你俩还跟上照看去?我妈还要给你做饭哩,何况咱农村的活没个完,你一个人忙不开。”
    “总之,改儿还是个娃娃,在这里上学我还有些不放心,你要多照看。”陈木匠担心的并不全是改儿的学习问题,他知道这娃娃在学习方面没让他和王清香操太大的心,过去他的观念是让三个女子都识些字,不要像他的老祖先一样当一辈子睁眼瞎,可今年变变考上北京的名牌大学后,给他们一家子甚至王家湾所有的人脸上贴了金,精神上陡然增添了力量,这才使他原来的想法有了突破性的改变。他心思,要彻底改变娃娃们的命运,还得把学习抓紧。
    但让他担心的还是姜正梁这条狼,说不定哪一天他还会寻找到这间房子里。
    傍晚,三个人利用房间的电话分别给王清香、变变打通了电话。然后来到街上。
    转转带他们到兰州高档的牛肉面馆吃了晚饭,陈木匠吃得额头上汗津津的,但嘴上还嫌贵,说:“一碗面十五块钱,这哪里是咱老百姓吃的。”转转挽着陈木匠的胳膊,边往外走,边说:“这家牛肉面和路边上的不一样,人家不但正宗,还给吃饭的人服务得好,你看下饭的菜都给你准备好了。”
    陈木匠微笑着没说话,因为出出进进的人多,他怕旁人听见笑话。但心想,放了几碟茶盅大的小菜,就加了这么多的钱,还说不贵,这些娃一进城,怎么就变了,变得大手大脚的乱花钱。
    父女三人也和城里人一样手挽着手逛省城最大的广场。陈木匠穿了一身蓝色凡呢丁西装,脚上是黑色条绒鞋。本来转转想给他扎条领带,他死活没让,这东西像驴缰绳,拴在脖子里怪难受的。转转拗不过,只好让他把白衬衣脱了,在线衣上套了一件黑底灰条的格子毛衣。两个女子两边挽着,有一种被重新包装后扬眉吐气的感觉。有人和他们擦肩而过时,还扭过头来瞥他们一眼。哼,怕什么,这里除了我陈永智土气外,我的两个娃娃哪点比你们城里人差了?
    陈木匠很自信地迈着轻盈的脚步,在凉丝丝的晚风中感受着城市繁华热闹的气息。这个全市最大的广场,一到晚上成了人们散步、聊天、聚会、购物的乐园。广场主席台前宽阔的马路车流如织,路灯、广场草坪边上的彩灯、霓虹灯交相辉映。街道被灯光映照成了一条条流金泻银的长河。公共电车甩着两条长辫子,在夜色中碰击出蔚蓝色的火花。广场草坪旁,偶然看到热恋中的青年男女,坐在冰冷的水泥凳上,旁若无人地亲嘴咂舌。
    陈木匠臊得脸都有点热了,扭过头,装着没看见。南面两条街的人行道拥满小商小贩,叫卖声吼成一片。有的小贩屁股上挂个小喇叭,尖声尖气,刺得耳朵瓜子生疼,有的录音机里放着介绍产品的带子,声音调到最高,录音机在马路或车子上呜啦啦叫;有的干脆把喇叭绑在路旁的树杆上,和灯泡拴在一起。有些人竟把摊点摆到自行车道上,员工叫喊,老板站在三轮车帮子上声嘶力竭地介绍货的品种。城管人员和交警开着三轮摩托车停下指挥交通。个别还不服管理,和城管人员争吵起来,正在耍赖,斜瞪着眼,把衣服前襟子撩开,让警察把他们杀了,引来许多围观看热闹的人,人群挽结成了大疙瘩,把交通拥堵得严严实实。司机狠命地按着喇叭,头伸出车窗外,嘴里骂骂咧咧,吵嚷嚷、乱哄哄一片。这和农村逢集赶庙会有啥区别?看来热闹是年轻人的,上了年纪的人在这种环境中头疼死了,怎么受得了。
    转转、改儿两个兴致勃勃地瞅这瞧那,陈木匠心里着急,催着她们赶紧离开闹哄哄的人群。凭他的经验,越热闹的地方,越容易出事。他们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又来到相对宽松安静的广场。
    在广场左侧最大的商场里,转转给她妈买了一件紫红色的降价毛衣。给陈木匠买夹克衫时,被他拦挡住了,说家里衣服多得穿不过来,花冤枉钱干啥?硬是拽着转转没让买。柜台的服务员还甜言蜜语地给陈木匠做开导工作,把各色新式夹克衫拿来了几件,不厌其烦地让他反复试衣。试是试,不买的主意他定了。
    上到五楼全是时新家具,品种繁多的家具让这个老木匠也眼花缭乱。他喜欢这些雕工精细,做工讲究的木皮沙发。在大厅灯光最显眼的地方,他看到了那套和他们住的房间里样式相同的沙发。对,没错,一模一样,陈木匠走到近前,屁股坐上去试软硬,其实他走了好一阵路也想歇息一会。这时,从后面传来一个女子尖利的声音:“嘿,看了没,牌子上不是明明写着‘贵重物品,请勿坐’嘛,老不茬茬的眼睛长哪里去了啥?”
    “你这娃怎么像吃了生铁一样,说话这么难听。”陈木匠听了这女子的话,脸上有点挂不住,立刻站起身,两个人争吵起来。
    转转和改儿听到了,连忙跑过来,问那女子怎么回事,那女子指着沙发上放着的牌子,用当地方言说:“这里写着不能坐么,他坐在上头了,你说气人不气人啥。”
    转转也用兰州方言说:“哎,你态度好些成不成?”
    “你俩是他什么人,站在这里向他说话哩?”
    “你管我们是他什么人,你说错了,谁个见了都得管。”转转狠狠地瞪了那女子一眼。
    陈木匠拉了转转一把,意思是算了。三人转身准备下楼,那女子疑惑地看着他们,闭了嘴,然后原回她坐着的地方去了。改儿气愤地骂了一句,“哼,狗眼看人低,有啥了不起的,我们家和它一样的快坐烂了。”
    陈木匠听了,骂改儿说:“你悄着,娃娃价掺和啥。”
    三个人出了商场,继续说笑着回家,渐渐把闷气消了。
    第二天,改儿正式到市一中上学,在新鲜的环境里,充满活力的她,干劲十足地遨游知识海洋。
    转转恋恋不舍地把陈木匠送到了去老家县城的汽车上。
    临上车时,转转给了陈木匠一个未封口的信,里面装的不是信,也不是钱,而是省公安边防总队发给他们乡政府要求出示转转婚姻状况的证明。转转不好意思地向父亲报告了自己准备和公安边防警官张蒲高结婚的事,他们鸿雁传书,恋爱快一年了,两颗火热的心在激扬的文字中靠得越来越近,一个本科毕业生和一个自学大专生,都被共同美好的追求拉近。两个在生活习惯上没有什么隔阂,志趣嘛,应该说,转转比张蒲高更广泛,因为她生活的环境要比张蒲高更优越。
    陈木匠接过信封,揣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心中弥漫着说不出的滋味……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7-26 09:36 编辑 ]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