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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原创】川道河(附风光图)

(长篇小说连载十一) 【原创】川道河

                                                         第十一章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地上的麦子泛黄了。
       这几天,路建文家的电话又忙了起来,好多在外打工的人打来电话询问麦子的生熟情况,路建文怕浪费大家的钱,就没有叫家里人来接电话,做了个免费信息员,谁家地上的麦子现在是什么成色,估计再过多长时间能开镰等,给他们一一作了介绍。有天中午,拴虎打来电话,要路建文叫刘芳来接电话。路建文一想年轻人分开时间长了想说说话,叫就叫吧。他狼吞虎咽地刨了几口饭,饭碗往灶台上一戳,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去叫刘芳。
       中午的天气略感有点闷热,偶有阵风吹来,给大地一点凉意。刘芳家的档门开着,路建文抄背着手进了院子,站在院当中喊道:“芳儿,你吃了么没?”
      “路家爸,我在厨房里,你到屋里来么。”刘芳的声音从簿簿的门帘后面轻柔地传出来,带着淡淡的香味浸入到路建文的骨髓里,使他精神倏然间一振。那亲切的感觉和体会,路建文说不清道不明。曾几何时,刘芳这张刀子一般无所顾及的嘴,让村里十之八九的男人女人们难堪、尴尬、惧怕,甚至讨厌和憎恶她。然而,今天,这声音让路建文听了,是那样富有磁性,那样悦耳动听。
       路建文轻轻地撩起门帘,见刘芳弯着腰,头对着门,凳子上放着一大盆热水正在洗头,见路建文来了,拿起搭在凳子靠背上的毛巾,用力擦拭头上的水,把头稍稍抬起,偏着脑袋,往后退了两步,笑盈盈地说:“进来。”
       路建文的腿自觉地跷过门槛时,目光自然地漫过刘芳刚刚被水滋润过的前额、眼睛、鼻子,流过红红的嘴唇和略显肥胖的下巴,再顺利地滑入松宽的衣领,直至凝固在两个没有束缚的肥大而结实的奶头上,这婆娑诱人的乳房,让他心醉神迷,情不自禁。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像一头饥渴的狂狮,扑上去,夺过刘芳手中湿漉漉的毛巾,情热地替刘芳擦拭头上的水,嘴唇激烈地在刘芳白嫩的脸上亲了起来,那硬茬茬的胡子刺得刘芳性欲强烈,嘴里呻吟不止。他急不可奈地撩起刘芳的衣襟,一对大奶头像一双鸽子扑了出来,他一口吸住了乳头,拼命地吮咂起来……
       当路建文惬意地走出刘芳家时,太阳已经西斜,经过午休的人们吆喝着牲口懒洋洋地上地了。
       天上棉絮般的云朵懒散地在湛蓝的天空游荡,有的三三两两排成列一行,互相牵着手、拽着衣襟;有的前后拉开距离,若近若离;有的簇拥在一起,亲密地说着悄悄话;有的故意躲藏似的,远远地甩开同伴,独自形单影只地遨游去了。云朵变幻成各种造型,向人们展示它们的魅力。
       路建文心满意足地出了刘芳家的门。顶着火辣辣的太阳,经过陈木匠家时,档门开着,他顺便进了门,看见陈木匠正圪蹴在厨房屋檐下的阴凉处,低垂着头,用脚踩着磨刀石,正专心磨着镰刀。
       路建文咳嗽了一声,说:“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陈木匠由于过于专心,被这声音惊吓得抽搐了一下,刀刃差点碰到手指头蛋上。听见是路建文的声音,抬头骂道:“老古董,你把人吓了一顿。”起身请路建文进屋坐。
路建文本来腿有些发软,没推辞,就进屋了。
       近来,陈木匠和王清香的心情特别很好,闲聊了几句后,王清香开口说:“你路家爸,三娃给转转说了个女婿,是部队上三娃的战友,军校毕业的,现在是公安边防部队的干部。老家在咱县城边上,家里弟兄两人,老大已经成家了,家里还有个六十几的母亲,和老大一起过着哩。这娃娃是家里的老二,名字叫张蒲高,今年二十五岁,比我的转转大四岁。”
       陈木匠舀了一壶水,拿来电炉子,准备给路建文炖茶,接过王清香的话茬说:“我上次在电话上听了转转的话后,一直寻思,人家娃娃是部队干部,大小也是公家的人,咱们是农民,怕配不上哩。可三娃说,他的战友对转转很满意。现在,这娃们的事咱不好说,成嘛,万一人家反悔了怎么办?不成嘛,转转将来怨恨我们俩个,这事难为人的很呀。”
       路建文看见陈木匠要插电炉子,把手摆了摆,意思是不喝茶,顺手从炕桌上拿起陈木匠的旱烟袋,把铜烟锅塞进袋子里,狠狠抠了满满一锅旱烟,用指头蛋使劲按了按,拿过打火机点着了烟,心里充满了骄傲——因为这好姻缘是我的三娃牵的红线,你老陈一家子应该早些时候告诉我。这两个老奸巨滑的家伙。
       他心里有意见,面上没表露出来,他猛猛地吸了几口炝人的旱烟,烟锅里的烟火被他吸得很旺,还发出丝丝的响声,他平静地对陈木匠两口子说:“这是一件好事,咱们的转转配他公家的那个人也没麻达(方言:意指问题),谁家找去是谁家的福气,前一阵子我还琢磨,三娃年龄也大了,要是咱们能成个两亲家,也是我两口子的福份,还担心你家转转看不上三娃哩。没想到这鬼子孙自己没球本事把转转弄到手,反倒把转转说给别人了,你说他枉亏不枉亏?不过,转转要是能找上更好的,我也高兴,这是娃一辈子的大事。”
       陈木匠见路建文不喝茶就把茶具收起来,对坐在炕头沿子上陪他抽烟,说:“过去,我还想自己到王家二十多年,没吃多大的苦,没受多大的罪,就是给王家没生个男娃,心里一直愧疚得很。转转大了,想给她招个上门女婿。最近跟她妈一商量,人家一百二十个反对。说只要娃娃能寻个好女婿就是咱们大人的福气,人最根本的是实实在在过日子,不要图那个虚名。我觉得也是这么个理,人活一辈子,只要自己活得好就行了,行那么多的虚礼能顶什么用。招是我的娃,不招也是我的娃,生个孙子还不一样疼?”
       “就是么,你现在才明白,这点我早就给你说过了。咱们的一些陈旧观念确实要变一变了,过去人说养儿防老,我看现在的世事正好倒过来了,生养的儿子多的,不如生养的女子多的顶用。眼前的例子摆了一大堆,你看李家坪的新丑老汉,生了五个儿子,四个女子,老了儿子们谁都不养活,把他当害推来推去,还像公派干部那样轮流在几个儿子家吃饭,有时候还要轮空,老汉要饿一天。最后还是女儿养老送终的。我看养孩子不在多,也不在男或女,而关键在于管教,管教不成功,你养得再多也没用。依我看你老陈就是个享福的命,活了大半辈子凭着老仗人传授的手艺,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多舒坦。”路建文平素就健谈,传说他当兵的时候,能把《毛泽东选集》一至三卷背下来,今天他和陈木匠两口子说话,自觉不自觉地摆出了队干部在人前讲话的架势,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陈木匠望了一眼王清香,憨笑道:“你说的是大实话。有时候感到没生个儿子有点窝囊,可一看见三个女子,一个比一个争气,我的心里满足得很,原先的遗憾没了。”
王清香在旁边帮腔说:“他路家爸夸你来,你还不知深浅,他的意思要我们同意转转的婚事。”
       路建文说:“这些事完全由娃娃自己做主去,我们这些老古董尽量少掺和年轻人的事,原因是外面的世事咱不清楚,怕给娃们参谋到偏杈上。”
       路建文和陈木匠两口子正说得热闹的时候,老庄上传来了乱哄哄的吵闹声和哭泣声。三个人同时跑出档门来到家道(门前的路)上,只见高帽顶梁上的公路边上停着一辆汽车,有许多人扛着东西,经过王家小路往大车上搬运。
       路建文知道是乡计划生育办公室的,所以小跑着来到庄子里,正好碰上王万山老汉,佝偻着身子,甩着罗圈腿,往这边跑,准备来叫喊他和陈木匠。看到他俩来了,神情有点紧张地说:“乡上说我家侄媳妇超生了,来抓人,准备到乡上搞结扎。侄儿到外头打工去了,侄媳妇听说乡上要抓人,跑回娘家躲起来了,这会乡上雇的人正搬家里的东西呢,你们两个给人家领导说一下,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日子过得苦焦得很,再不要乱整了。”他边说边头前带路,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路建文来到王万成家门前时,对面正碰上计生办主任何小燕。何小燕把头发束在脑后,扎成一捆,走起路来,左右摇摆,像羊尾巴。她穿了一身咖啡色西装,手插在裤兜里,满肚子火正愁没处发泄,见了路建文,劈头盖脸地说:“你这个队长当得舒坦不舒坦,庄里的女人超生几胎了,给我们连个报告都不打,共产党要你这么个干部干什么吃的?”
       路建文见她疯狂得厉害,心里陡然间带上了火气,额头上的血管哏哏地跳了起来,但他还算理智,火气没有立刻发出来,不管乍说,人家毕竟是乡上干部嘛,不看僧面看佛面。但何小燕作为一个年轻女干部,咄咄逼人的发问,这让路建文的颜面丢尽,他愣了一会,便对何小燕说:“我不是干部,我和他们一样都是普通老百姓,你们才是老百姓的父母官,队上的事你给我这个队长也连个招呼不打,不问青红皂白,不做思想工作,就这么带着一帮莽汉们来抓人,强行搬东西,你说合适吗?”路建文放开胆量第一次顶撞乡领导。
       何小燕看见路队长这么牛,高跟鞋踩得土地噔噔价响,冷笑着直逼路建文,“哼,乡上给你打招呼,不打招呼你都包庇他们,把她们掩护起来了,打了招呼不知你会耍什么花招。”
       路建文紧攥着拳头,牙关子咬得格噔格噔的,鼻子里喘着粗气,眼睛里瞪出了血丝,吓得何小燕低下了头。
       强行拉东西的莽汉们都是乡上出钱雇来的,既不懂法律,又不懂政策,乡上干部说干啥就干啥,在抬东西的时候,遇到王万成的死命阻拦,几个年轻人把王老汉像驾土飞机一样驾起来,王老汉拼死拼活地喊叫。老婆子没了主意,蹲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爹喊娘,嘴上驴日狗盗八辈祖宗骂个没住口,加上庄里看热闹的、劝架的,三四十人掺和在一起,场面十分混乱。
      “你把戏唱成这样子,看你怎么收场子,你看看这样下去影响好不好?你是咱党的干部,时时处处要为党着想,为老百姓着想。否则,我们工作为什么?”路建文想把火降下来,尽量心平气和地给他们讲道理,但话茬子很硬。
何小燕踱着步,没有说话。
     “路队长,现在的计划生育工作确实难搞得很,农民的自觉性都比较差,不来硬的实在没办法,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说谁愿惹这个人?”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小伙子文质彬彬地走过来,不紧不慢地对路建文说。
       陈木匠眼看这种僵局不调解难以收场,就劝何小燕:“主任,我看先把人放开,东西不要搬了,这家里穷得溜瓦片哩,尽是些烂场货,拉到乡上没处放。这会掌柜的外面打工去了,儿媳妇又不在,就剩两把老骨头和不懂事的两个娃娃,收拾他们没意思,可怜见就算了。”
     “算了,责任你负?你能担得起吗?站着说话不腰疼,今年县上对计生工作抓得很紧,咱们乡被点名批评了,乡长也朝我发火,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你们川道王家湾就是拖全乡计生工作后腿的典型。再不抓,我这饭碗要不要了?”
       路建文压住火气恳求说:“其他我不说,这些破烂东西就不要再搬了,搬回去还得我们往回拉,现在麦荒六月的,人都很忙,能不能等王万成的儿子来了,我们做一做工作,自觉上医院去结扎。”
       有些吆喝着牲口上地干活的人,听到了庄里这边的吵闹声,便把骡马或牛驴拴在路边的树干上,手里攥着皮鞭,跑到王万成门前看热闹,连外庄在附近干活的人也闻声跑来凑热闹,手里都握着干活的工具,门前屁股大的一块小地方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何小燕低着头不答话,她敏感地意识到这些抓锨握鞭的村民们都窝藏着一肚子火气,瞪着牛眼睛看着她,搞不好这些不懂法律的粗汉们野蛮起来就不好收场了。戴眼镜的小伙子拾着碎步走到何小燕跟前,凑到耳朵旁嘀咕了几句,何小燕会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刚才那般凶神恶煞,放荡无忌,但仍扳着一副冷冰冰的脸。小伙子又转身跑来对路建文说:“已经装上车的电视、缝纫机还得拉走,粮食就算了,等他儿子回来把媳妇送到乡医院搞完结扎,再把东西拉回去。”
       陈木匠看这小伙子还通点人情,就转身央求说:“能不能开个恩,手下留情,那两样东西也不要拉了,来回折腾费力费时还不够麻烦的。”
       何小燕吼喊道:“不行,不拉粮食够给面子了,你们还得寸进尺。如不惩罚,这计划生育搞不下去。”
      “那你们拿东西得立个字据。”路建文说。
      “我走了几十个村,见过几十个队长,就你路建文事情多,我拉出去卖了换糖吃了,就这么个烂东西还不放心,立个屁上的字据。”何小燕的嘴一直很硬。
       戴眼镜的小伙子立刻说:“立就立一个吧。”说着从包里掏出纸和笔,蹲在地上,写了个条子交给路建文。
       何小燕带着人走了。
       王万成老两口连哭带叫嗓子吼哑了,带着满脸的灰气,松塌塌地蹲在客房的廊檐地上。
       路建文喊散围观看热闹的人群,用手示意陈木匠进王万成家里,两个人安慰了老两口一会,便一齐出门上地干活了。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8-6 13:1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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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 丁乙 的帖子

好,语言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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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2# 小桃子 的帖子

谢谢!我喜欢大众化的语言,尤其是西部黄土高原的语言气息。请多提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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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十二) 【原创】川道河

                                        第十二章

       七月的太阳像火焰似的灼人皮肤,那光芒狠毒而暴烈,疯狂无情地吸食着植物的水分,成片的麦子似乎一夜之间齐刷刷的黄了。麦穗像成熟的果子,快得让你来不及犹豫,如果不抓紧下镰收割,也许被一场雨、一阵风,扫荡得一干二净。
       这个季节是农民们最繁忙的时候,心宽大的人还勉强能合眼打个盹儿,心窄小的人瞌睡虫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整夜望着天,生怕老天爷打几声喷嚏出几口长气。农民们起早贪黑劳作辛苦一年的果实,有时就系于这短短的三两天,他们焦急万分的心情可想而知。他们每年要品尝这龙口夺粮的滋味。  
       厌烦了城市生活的人们多么希望回到恬静的农村,但谁又能真正体会到农民们的苦恼和艰辛?农民兄弟们也承担着生活的风险。人生何尝也不是这样呢,你拼上命经营的事业,在关键时刻如不紧紧抓住,也许会错失良机,后悔终生。失一时错一生啊。耕牛一般勤劳朴实的中国农民啊,你用宽厚的肩膀,用勤劳的双手耕种着生活,耕种着希望,耕种着忠诚,默默无闻,无怨无悔。不求高贵的报酬,只图安康太平。
       今年,王家湾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来收麦子的很少,看样子全靠家里的老弱病残了。像路建文、陈木匠这样年纪的人,现时在王家湾算壮实劳力,村里有好几个七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平时在家病蔫蔫的,要靠儿孙们端饭送水伺候。可到农忙季节,他们突然像注入了兴奋剂,好似受惊的驼鸟,弯腰昂头,起鸡叫睡半夜,提起镰刀要跟时间拼命。拼命是拼命,但每割到晚上回家时,都累得腰直不起来,双手拄在地上,嘴里直喊叫:“啊啦瓜瓜哟!明早不知道还能不能磨蹭到地上来。”在夜色苍茫中他们痛苦地呻吟着,一步一步摸索着爬回了家,有些还要拾掇锅灶烧水做饭,有些要从窖里吊上水把牲畜饮了,几乎到了连滚带爬,垂死挣扎的地步。
        狭路相逢勇者胜。陈木匠两口子大干三天终于把八亩地的麦子割倒了,他是王家湾第一个打了胜仗的。那麦摞子整齐地码成行,恰似受阅的装甲兵,庄严肃穆,威风凛凛。陈木匠割麦、束麦、搭摞子也如他做木工活一样追求精益求精,无懈可击。麦摞的顶部绑上蒿草,一个个像披着斗笠的士兵,一来为了遮挡雨水,二来防止飞禽啄食麦穗。三天时间,陈木匠两口子虽然累得瘦了一圈,手也磨起了血泡,但他心里甜滋滋的。让陈木匠心甜的还不止麦子的好收成,他的二女子变变考了个全县第二,肯定能上个好大学;大女子转转找了个吃公家饭的好女婿,真是天随人愿,三喜迎门,好事接二连三,让他碰上了。虽说两个女子上学,自己也被会计这个不拿工资的公务拖着没出去挣钱,手头上有时也紧巴巴并不宽裕,但外面没有赊欠账,日子过得舒舒坦坦的。有许多穷乡亲还欠他的手工钱,陈木匠从不开口去要。他也是从小穷大了的,理解别人的苦,也同情这些穷苦人,给这些人做了木工活,开工钱时,他都要退给三分之一的钱。他的好名声就是这样慢慢扬开的。
       当天上挂满星星的时候,他和王清香收拾起镰刀,一瘸一拐地从地上往回赶,路过王万成家的麦地时,猛听见王万成的老婆子喊陈木匠:“你陈家爸,了不得了,我家老汉叫长虫咬了,赶紧救人。”
        陈木匠疼痛的腰腿顿时被这求救声惊消了,他从地埂子上跳下去,奔到王万成跟前。
       “咬到哪个地方了?”
       “右手上。”王万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陈木匠来不及解水壶上的绳子,摸黑用镰刀割断,把王万成的胳膊腕子用绳子捆绑起来,防止蛇毒向全身扩散。他对站在路上的王清香喊道:“你快去叫医生,说王家爸叫长虫咬了,让他带最好的解毒药来,我现在把人背回去。”
        王清香应承了一声,佝偻着腰,摸黑找本家王大夫去了。
        王万成此时有陈木匠在,心里踏实了许多,并不害怕,声音异常镇静地对陈木匠说:“不咋的,我能走,你叫转转妈慢些跑,天黑得很,小心路上的坑窝子磕绊。”
        王万成用左手抓着右手腕,在陈木匠和老伴的搀扶下沿着崎岖的小路急急忙忙往回走。王万成老汉的地离他家并不远,十分钟就到家了。
       进了门,走到客房里,老婆拉开电灯,发现王老汉的右手肿得像馒头,粗糙皴裂的手,已经绷出血丝来。王万成的儿子怕计划生育办的人抓,外出打工不敢回来,儿媳妇给娘家割麦子去了不在家,家里就两个小孙女,一个上小学三年级,一个上小学一年级,姊妹两人也把饭糊弄好了,作业本摊在厨房炕桌上,正在专心致志地做作业,等着爷爷奶奶从地上回来吃饭,没想到爷爷的手被长虫咬了,看见爷爷肿成爆米花样的手,姊妹俩紧张得哭起来。王万成一向疼孙女,看见两个孙女为疼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自己早把疼痛忘了,伤心事一齐涌上心头,和老伴都流下泪来,呜呜地也哭开了。王万成想,我有生以来,一直诚信待人,没有作对不起人的孽,为什么老天爷这样不公平地对待我,前两天刚叫乡计生办的人扰闹羞辱了一阵,惹出臊来,这才隔了几天,就被长虫咬了,真是祸不单行。他哭泪泪地哄两个孙女:“爷爷不死,爷爷舍不得我的心肝宝贝娃。”
        陈木匠劝慰道:“王家爸,没啥事,咱们这里的长虫毒不大,挂个消毒消炎水就好了。如果毒大的蛇咬了,你早回不来了,还有工夫在这里心疼孙女。”
        说话间,王清香把本庄的王医生请来了,由于农村这几年蛇多了起来,咬人的事件频繁发生,所以一到夏天,医生备了这方面的药。王医生麻利地给王老汉挂上瓶子,用紫药水在伤口上反复地擦。胳膊以上再没有肿,所以,王医生说不要紧,药水挂上几瓶就好了。王老汉听说没什么大碍就放心了,便给围在身边的人讲起被蛇咬的经过和感觉。“我束麦捆子的时候感到手里抓了个软绵绵、冰爪爪的东西,没等我松手,右手背就像针剌了一顿的疼,我一松手长虫从我脚面上窜蹓过去了。我知道右手被长虫咬了,就赶紧用左手把手腕捏住,一直没松开。”
       陈木匠开玩笑说:“王家爸看样子冷静得很,一点都不糊涂,也不愿意死,实实还要等孙子哩。”
       王万成说:“我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对死有啥怕的,日子邋遢成这样子,早死早解脱,就是麦荒六月的,后人媳妇子不在家,我一跌倒,给庄里人把麻达添下了。”
       王清香说:“哼,王家爸尽拣好听的说,其实你是舍不得两个孙女。”
      “这话不假。唉,啥时候人心里总是有个牵挂么。”王医生也在旁边帮腔。
客房里充满了热闹的说笑声。
       一场惊险结束了。第二天清早,王老汉的肿手开始消散收敛,紫青肿胀的手背出现了细密的皱纹,要彻底痊愈还得挂两天消炎水,不能上地,老婆子也得在家伺侯他,也不能到地上割麦子。路建文和陈木匠商议,由路建文掏钱,叫陈木匠在附近几个庄子找几个麦客,帮王万成收麦子。陈木匠说:“队上没钱,不能叫你一个人出这个钱,我看咱们两个平摊了吧,用钱上我比你宽松些。”路建文慷慨地说他:“雇几个麦客子花不了几个钱,你手头也不宽裕,我还有个电话挣几个,再别争了,你辛苦跑跑腿也一样。”他还强调具体这些事不要告诉王老汉两口子。
       王万成虽然身子躺在炕上,可心里焦得火烧火燎似的,他惦记着地上的麦子,那是他们一家人一年的辛苦,也是今后生活的希望,总不能眼看着黄橙橙的麦子糟蹋在地里。唉,人倒霉了,放屁还砸脚后跟,喝凉水还塞牙缝哩。王老汉着急的时候这样骂自己。
        给他挂药水的王医生清楚两个队干部的为人,正好陈木匠的麦子也割倒了,肯定有人管这事,就调侃王万成:“你家里麦拴子(农村人麻袋少,用麦草编成既粗又长的绳子,把麦子一圈一圈地盘起来)顶到房梁上去了,撑破肚皮的吃也吃不倒,还怕把你饿死,地上的麦子能值多少钱,比你的命还值钱?”
       陈木匠对周围几个庄子的情况谙熟,出去两个多小时就叫了四个麦客,其实都是跟王家湾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熟人,也是地上干活的好手。路建文说:“你们吃饭派到老陈家,麦割倒由我给你们开钱。”其中有一个还跟路建文讨价还价:“路队长,一个人一天十个钱太少了,能不能再添点。”路建文指着阴山坡上的一片麦田说:“你们看,就是阴山的那一坨子地,割完了,摞好,满共五十块钱,不许糟蹋粮食。能行就抓紧干,不行我们另找人,现在就定。”四个麦客一齐朝路建文望了望,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一个年长的说:“能成,但有个要求,就是把白面饭给我们做好拿到地上来。我们就算替陈木匠出工的,再要价就没意思了。”说罢,四个人提着镰刀和磨石麻利地向麦田地走去。
       路建文笑说:“你们几个是仁义之人,看在我老哥烂包的份上,多担待!”
       中午,王清香烙了一大摞油饼子,里面还卷了油泼的葱花,烧了一大锅鸡蛋汤。陈木匠怕耽搁工夫,按着麦客子的要求,叫老婆把汤和油饼子盛起来,他亲自送到地上。   

       四个麦客高兴地吃了中午饭,在地上顾不上擦汗,甩开膀子拼了命地干,等天黑时,四亩麦子全割倒了,陈木匠还帮着搭摞子。四个人在路建文那里讨了工钱,晚饭一吃,就急着赶回家去了。
       当晚,王万成的老婆把队上雇麦客收麦子的事原原本本给王万成叙述了一遍,把王万成感动得鼻子酸了好几阵。天无绝人之路啊,世界还是好人多呀。他对坐在身旁的两个孙女说:“你看,人还是要靠别人帮衬,如果没有生产队的帮扶,我们家就烂包死了。”
       第二天,路建文到王万成家说庄里人把他家的麦子收完了,请王万成放心养病。王万成知道情况,昨晚在家里也翻箱倒柜搜腾了几个钱,非要老婆拿出来,硬往路建文手里塞,路建文死活没要,但他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尽快通知儿子、儿媳妇到乡上把结扎的事做了,这是政策,是大家的事,非搞不行,躲是躲不了的。
       他语重心长地说:“村上、队上都理解你们的苦处,也多次给乡上打过招呼,要求对全村三十多户无男户给予照顾。但近两年,特别是今年,地区和县上对计划生育工作抓得非常紧,个别生了一胎男娃的,都主动计划了。”他还举例说:“不管生男生女,只要娃娃争气都一样,你看人家陈木匠,三个女娃娃都懂事得很,老陈两口子将来我看什么都不用愁。再看你老哥(指王万山)生了两个后人,大后人三十多了还没寻下个媳妇,你说你老哥的日子好过不好过?”
       王老汉叹息道:“咱农村和城里人不一样,出力气的活要靠男人,拿主意的大事情也得靠男人,女子关键的时候不中用。”
       路建文把烟锅在炕头栏子上磕了磕,那烟灰带着火星子掉在地上,他又拿过烟袋装上,点着,用手把烟嘴子揩了揩,双手递给王万成,反驳道:“你这是偏见,说女子关键时候没用,远处不说,近处有王清香,你看陈木匠家的事哪个不是她作主?她比男人哪一点差?”
       王万成坐在炕上,背靠着后炕墙,用左手接过路建文递过的烟锅,烟嘴吸在嘴里,憋得干瘪的嘴角鼓了起来,吸烟时,两腮的肉塌陷下去,现出两个深坑,说话耽搁一会,火灭了,路建文又拿过火机,王万成身子向前倾着,伸长褶皱堆垒的脖子用烟锅接路建文划着的火,也辩驳道:“这样的女人在咱满川道没几个,不要说咱庄里,你咋光拣人稍稍子说。”
     “唉,老哥,我和你的心情一样,也望着你家能生个男娃,但政策我还得执行,过两天打个电话,跟娃商量一下,催他们回来,抓紧把这事办了。”说完,路建文起身要走。
       王万成笑着说:“你路家爸,这里有娃的电话哩,麻烦你挂上个,你给娃把具体情况说一下,叫人家两口子作主,我六十多岁的人了,不管这事。”说着又把刚才的几十块钱往路建文手里塞,路建文依然没要钱,只拿了电话号码,说了声“你歇着。”就转身走了。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6-28 09:2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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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原帖由 丁乙 于 2011-6-28 09:11 发表
          七月的太阳像火焰似的灼人皮肤,那光芒狠毒而暴烈,疯狂无情地吸食着植物的水分,成片的麦子似乎一夜之间齐刷刷的黄了。麦穗像成熟的果子,快得让你来不及犹豫,如果不抓紧下镰收割,也许被一场雨、一阵风,扫荡得一干二净。

       农民兄弟们也承担着生活的风险。人生何尝也不是这样呢,你拼上命经营的事业,在关键时刻如不紧紧抓住,也许会错失良机,后悔终生。失一时错一生啊。耕牛一般勤劳朴实的中国农民啊,你用宽厚的肩膀,用勤劳的双手耕种着生活,耕种着希望,耕种着忠诚,默默无闻,无怨无悔。不求高贵的报酬,只图安康太平。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6-29 08:3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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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十三) 【原创】川道河

                                第十三章

    人常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收麦这件事真就凑巧,老天爷像演戏一般心疼王家湾的人,全庄百分之九十的人家把麦子收割倒了,有的把捆子在地上摞得整刷刷的,有的已经用架子车拉到了自家的土场上,精心巧摞成富士山似的大麦摞。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的麦地里留了些小尾巴。
    王万成麦收好的第二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如同蒸笼,北边高帽顶梁上黑沉沉压过来一团黑云,慢慢扩散,渐渐向燃烧的太阳逼近,远处不时还有大山崩裂,乱石滚动的声音,低沉而森然。
    不到一个小时,那黑云潮水般淹没了火红的太阳,山上的树梢开始摇晃,继而风像大碾盘由西向东齐齐压过来,压得庄稼、树梢都向东倒伏下去。随着“唰”一束电光,一声闷雷突然在人们头上“咔嚓”一声炸响。地上忙活的人们像被黄蜂蜇伤一般,捂着头往家里奔跑,有些老人脚下拾得慢,身上又带着工具,爬跪着往回赶,还没到家,天上开始掉冰碴子,指头蛋大的冰雹珠子带着雨点从厚重的云海里泼洒下来,砸在坚硬的地上弹跳起来四下乱溅,有些经见过的人赶紧钻在路旁的土窑里,个别的就干脆钻到麦摞下面,零星的冰雹过后,是铺天盖地的雨,整个大地都被白花花的水幕覆盖了。那雷电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要把人们头顶的天炸开一个大窟窿。浑黄的山水从沟沟岔岔奔涌下来,吼叫着汇合成一支浩浩荡荡,横扫千里的大军,气吞山河,咆哮地漫过土塔脚下,跃进老泉坑里,像一条大蟒蛇,快速地盘卷起来,越缠越大,压住了周围的蒿草——并不茂盛的蒿草。在泉坑两边的岩壁上撞击磨蹭,迅速胀大,然后把头一甩,雄猛地向干涸的川道河冲去——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冲向这个干涸了的烂河滩。
    路建文看着屋檐上挂着的水帘,院子里水多得来不及排除,积了半尺多深,他心急如焚。心想,粮食糟蹋一点不要紧,不要有个墙倒房塌的事发生。这几年川道河一带大暴雨相对少,人们的思想有些麻痹,预防的警惕性放松了,庄前屋后的水渠没有挑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队长也说不过去。他披上雨衣,穿上高腰雨鞋要出门,被李丽英喊住。小兰也说:“大,这雨珠子倒得这么大,还敢往外跑,你糊涂了?”
    路建文脸色有点煞白,神情严肃地对自己的老婆和女儿说:“我的鬼子孙,大还没老哩,不糊涂,这庄里三十多户口人家,老的老、小的小,我队长不管你说叫谁管?除非我不当这个队长。”路建文没听老婆和女儿的拦挡,顺手拿起一把铁锨,被大雨压得缩着脖子,冲出院门,风裹挟着雨珠,重重地打得路建文脸上,噼啪乱响,火辣辣的生疼。眼力所到的空间都被白雾一般的雨水笼罩着,风声、雨声、雷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宏大悲壮的场景。阴山的水平地积满了水,向外漫溢,陡地凹洼处形成了湍急的河,地面上的松土被洪水像剥皮似的一块一块撕去。路建文站在门外,觉得自己被水包围了,在磅礴的暴雨面前显得无能为力,不知所措。他呆呆地站在门前,听雷声翻过山头远去的声音,看西边渐渐亮起的云层,他知道这场肆虐了二十多分钟的风雨马上就要过去了。
    突然,他听见东边王万昌家传来惊愕的呼救声,他踩着淹过脚面的黄泥水,经过王万昌哥家门口时,一个趔趄把他滑倒,由于他反应快,手脚麻利,滑倒的瞬间,他一侧身,手掌先触地,头没着地,但泥水立刻从领口灌进他的脖子里,他迅速翻身起来,那钻进脖颈的水涮一下灌到腰间,他看见王万昌正蹲踞在大墙根下,撅着屁股捅水眼。土夯的大墙由下至上裂了一条大口子,院内的水从墙的裂缝中往外喷冒,那土墙像散豆腐一样松软得直掉泥渣子,它已经有点支撑不住了。此时,王万昌还专心地用长竿子在水眼里乱搅。由于雨的吼声太大了,路建文来不及喊叫,他疯一般冲过去,一把抓起王万昌的胳膊,把他拖到大槐树底下,两人刚站稳,那墙轰一声散架似的向外倒垮下来,碎碴子还崩到他们脚前,院内的积水哗一下喷涌出来。王万昌看着眼前的情景,呆若木鸡,当他缓过神时,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了泥水淋淋的路建文,泪水夺眶而出。嘴里连连说:“老路,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
    雨停歇后,路建文喊上陈木匠,挨家挨户地询问情况,查看灾情。所幸的是,王家湾没有人畜被洪水卷走的情况发生,就是王万昌家的一堵大墙由于出水口不畅,被水泡塌了。水涌了满院子,由于厨房台阶和门坎较低,厨房里进了一些水,把烧火做饭的柴禾全泡湿了。如果雨再下得时间长一些,这一院房子也很危险。三户人家的陡坡地被雨水冲刷得厉害,低洼处的肥土被冲走了,只剩白光光死土硬地,两边的庄稼糊满了泥巴,头向下倒伏着,犹似被处决的犯人。长在地上的庄稼略有损失,个别没收完的麦子虽然匍匐在地上,东倒西歪,但数量很少,损失不大……
    晚上就有消息传来,张家沟有个放牛的老汉暴雨来了,来不及往回跑,一时着了忙,拉着牛躲在一棵大柳树下面避雨,一声炸雷带着一团烈焰连人带牛一起劈死了,把大树烧焦了一半,景象十分恐怖和凄惨。还说离王家湾不到十里地的姚家店冰雹下了半尺厚,最大有鸡蛋那么大,砸伤了好几个人,牲畜也被冰雹砸得嗷嗷直叫,疼得满山坡乱跑。还说小寺沟有一家正在碾场,雨来得猛,来不及拾掇,叫雨水把一场麦子全冲走了,麦粒子冲得满沟湾都是,浪费不说,红灿灿的,非常扎眼。后来听人说,这场暴雨袭击了十个乡镇,大水冲塌了几十间房子,损失达到了两百多万元。
    王家湾的人听了这些坏消息,个个都暗自庆幸,谢谢老天爷保佑,家家户户都平安。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6-30 09:4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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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十四) 【原创】川道河

                               第十四章

    自从这场雨后,陈木匠的瞌睡更轻了。有时老婆的一点呼噜声立刻能把他从睡梦中惊醒。平日里,陈木匠和王清香两个人宿在客房。近来,变变结束高考在家休息,三女子改儿也放假了,两个女子亲热她妈,客房炕宽大凉快,所以,王清香便和两个宝贝女子混搭在一起。陈木匠就知趣地搬到了靠档门的西房里睡觉,起夜给牲口添草也方便。夜深人静的时候,院门外的响动声他能听得一清二楚。
    近几天晚上,每当他睡下不久,就听到清晰有力的脚步声从他家院门外经过,直奔刘芳家去了。陈木匠有点纳闷,想到刘芳正月被盗的事,他多了一个心眼儿。有天晚上,天气热,蚊子多,他没有开灯,一个人躺在炕上叭哒叭哒地抽纸烟。听见“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了,陈木匠把半截烟在炕沿上狠劲地一蹭,烟火灭了,烟头子放在炕头栏子上,他翻身下炕,披上单衣,光着脚片子,出了房门,上了早先预备好的梯子,把头探出墙外,见一个人已经到了刘芳的档门前,没有敲门,直接进去了。尔后传来“咣当”关门的声音。
    陈木匠小心翼翼地下了梯子,回到屋里,上炕躺下,摸到了刚才放在炕头栏子上的半截烟,重新点上,慢慢吸着,心里揣摸,这拴虎没来,刘芳家去的是谁呢?看样子是个非常熟悉的人。刘芳一个女人家为什么大半夜的,连档门不关?陈木匠暗自骂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想这些屁闲事干什么,与我有何干?他不愿伤这个脑筋分析下去了,把心思放在自家乱七八糟的农事上,但还是定不了神,这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苍茫的天宇中,毫无目的地飘着,搅得他辗转反侧,好长时间不能入睡。不知不觉,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恍惚间,又听见刘芳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这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刺耳,把他撩拨得心烦意乱,睡意全无。老陈天生勤快之人,不嫌麻烦,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鞋子,又爬上梯子向外看。农历七月上旬,一弯小月牙挂在西边的山梁畔上,陈木匠清清楚楚看见路建文操背着手,经过他家门前时故意把脚步放得很轻,下了小沟坡朝家的方向去了。
    陈木匠和路建文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经常胡拉八扯乱逗乐,平时喜欢拿路建文开玩笑。此时,他很想喊叫一声,当面把老路羞辱一顿,可他还是忍住了,都是半老的人了,不愿把面皮撕开,这种偷鸡摸狗的丑事,两人关系再好,平时无论开什么玩笑,但此时此刻不是说话逗乐的场合和时间,所以,陈木匠只是心里在骂:“这个老嫖客,快抱孙子的人了,还捡嫩草吃,小心把你老孙撑死。”心里边骂,边小心翼翼地下了梯子,回自己的房间睡了。
    路建文的家庭与陈木匠的有点相似,小兰在家的时候,老路直接搬到档门外的草房里,草房后面是一棵大杏树,如华盖般把房子遮起来。前面是新种的槐树和被人砍掉头的两棵杏树,躯干上新抽的枝条蓬勃茂密,叶片肥大而嫩绿。在树的脚下还种了不少花,红的、黄的、白的、紫的,色彩缤纷,有的已经开过了,有的还在零星地开着,尤其几株晚种的向日葵,在门口受了些特殊待遇(晚上老路起夜不愿跑远,顺势把尿撒在这里成了肥),健康得让其它植物有点忌妒,带刺的枝干遒劲挺拔,高高地耸起,身材高大超过了小树。
    路建文闲下来时,就喜欢蹲在花草树下,看蜜蜂飞来飞去,看昆虫爬上爬下,也欣赏小鸟叽喳欢快的吵闹声,偶尔还专心研究昆虫飞禽求爱的动作,欣赏它们锲而不舍追求爱情的勇气和精神。路建文想,生命多不容易,人来到世上正常情况下能活八九十年,寿命长的也就一百多岁,而这些虫子,就这么几十天,甚至几个小时,但它们也艰辛地奋斗,执著地寻觅,勇敢地追求,为了生,为了爱。人是生命世界里的最高级动物,应该百倍地珍惜这美好的时光,这美好的大自然,让他永远爱恋,永远年轻。
    路建文想到这里时,感到自己无比的神圣和伟大,他仿佛一下子脱离了低级趣味,眼前豁然开阔,无比远大。那草房也有一眼炕,是春秋农忙季节专门为了便于给驴添草料用的临时住所,平时堆放些农具杂物。夏天,他怕潮湿,在炕上放了几块木板,铺一块羊毛毡,这个不到十平米大的简陋的小房间,就成了路建文温馨浪漫的自由天地。以前路建文确实没有感到它的和谐美好,只认为它不过是图方便而临时搭建的遮风挡雨的歇息之所。现在,路建文蹲在里面,背靠大树,面迎花园,听虫鸟鸣啼,观花果生长,似桃园仙居,恰草堂释怀,顿感棚壁生辉,惬意悠然。
    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路建文劳动了一天的身体倦怠顿消,精神倍增,一种无名的渴求和向往,使他心潮澎湃,意摇神动,变得心气年轻而充满活力。路建文有时也暗自纳闷,难道这也算爱情的力量,太可笑了,我这把年纪了,怎么对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动这种意念呢。他明白自己在犯错误,犯严重的错误,很想控制住自己,及早刹车。然而,刘芳对路建文来说就是一块磁石,而他自己只是一块铁,遇到她,他的内部分子就发生变化,由不得自己,摆脱不了这巨大磁场的吸引力,那火辣辣的眼神,那热切切的嘴唇,那娇滴滴的神态,那软绵绵的胸脯和那洁白如玉光滑如水的肌肤,让他心驰神往,难以自持。
    特别是近来,知道疼人的刘芳在屋里放了一口大水缸,有时候盛一缸冷水,在太阳下曝晒一天,天阴的时候,冷水里掺上热水,让他在暖哄哄柔绵绵的大水缸里美美泡上一顿热水澡,使路建文身体舒畅,身心愉悦,美不可言。路建文知道,这一缸水最少也得五六桶,刘芳要到门外的窑里一桶一桶打吊上来,提到家倒进这水缸里,单这个招待多不容易。每当他的身子浸泡在水缸里,享受大自然赐予他热情的时候,刘芳对路建文讲城里人怎么过着舒适日子,龙头一拧,要热水有热水,要凉水有凉水,睡觉上床之前都要洗澡刷牙。农村人风中吹,雨里趟,土里爬,泥里滚,汗一把泥一身,哪里去洗澡,讲究一些的人,用盆子盛些水,毛巾蘸着把身上擦一擦。懒惰的人就这么活着,连个舒活筋骨的享受都得不到。男人一身汗臭味不要紧,女人来了例假,浑身臊哄哄的,不敢到人伙里去。你说这世界公平不公平?过去的城市生活在刘芳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烙印,让她永远惦记,挥之不去,这是她们这一代人永远的向往和追求。
    洗完澡,门窗畅开着,也没有开灯,借着一丝微弱的星光,两个人一丝不挂地躺在宽大的土炕上,两坨一白一黑的肉团一分一合,颤音连连。
    激情过后,两人的四肢互相叠压在一起,亲腻地拉扯些闲话。刘芳感叹道:“城里人吃的喝的住的用的享受到的,咱农村人想都想不到。”
    路建文反问刘芳“既然城里人过的日子这么好,你为啥再不找个城里人呢?”
    刘芳说:“我妈死的早,我大没叫我念书,我是半个废人,空有个漂亮的身子能顶什么用。”——刘芳一直认为她是这一条川里的“杨贵妃”。
    路建文说:“城里现在也有吃软食的女孩子……”刘芳猛地推开路建文,身子向外一转不理路建文了。
    路建文双手把她的身子扳过来,无限温存地抱着她说:“幸亏你没跟上城里人去,去了拴虎不消说,先把我心疼死了。在我的眼里,你是一杯醉人的酒,人越喝越想喝,真是喝不够呵,连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上瘾了。”
    在刘芳跟前,路建文说的确实是大实话。自从他和刘芳有那事以来,多次暗暗地责备自己,觉得自己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即使瞒得过今天,也瞒不了明天,长期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知道,但他着了魔似地总在想她。他爱自己的子女,爱自己的老婆,有时睡在老婆怀里,他天真得像一个小孩,没有性的要求,只觉得老婆亲,亲得让他无拘无束,亲得忘记了她是自己的老婆,亲得让他恨不得叫一声妈。他的快乐,他的痛苦都可以无所保留地向她倾诉,他可以自由地在她跟前咆哮呐喊、在她跟前痛哭流泪,在她跟前,他可以为所欲为地骂天、骂地、骂他想骂的任何人、任何事。老婆就是他自由的一片天空,这片天空是他所独有的,格外空旷和美丽。但在刘芳面前,他还要伪装,还要隐瞒自己,不敢完全打开心扉。他明白,自己和刘芳的事只是肉体上的交易,一定不能长久。他设想,要是他和刘芳的事真的被老婆知道了,这个对他百依百顺、体贴入微、慈眉善目的亲人会对自己怎么样呢?是沉默?是咆哮?这两种情况都令他不寒而栗。
    继之而来的是路建文对刘芳的恨,他恨刘芳,为啥像大烟一样一旦沾上,就让自己的灵魂上瘾,就摆脱不了她的吸引。如果按基督的说法,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那么像刘芳这样的女人到底是谁身上的肋骨呢?既然不是自己身上的肋骨,为什么让自己如醉如痴,难以自拔呢?那么,按佛教的因果说,肯定刘芳前世欠了他的,到这世专来偿还的。有好几次路建文对刘芳说:“咱们两个刹住吧,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的,要被人唾骂和戳脊梁骨的,我对不起我老婆。你也对不起外头拼命挣钱的拴虎,咱该品尝的品尝到了,现在收场还来得及。”
    刘芳蔑笑路建文道:“怪不得王家湾阴盛阳衰,你这个队长,社里的大梁柱子都这么没骨头。我刘芳是什么人,我不是婊子,我是在生活,实实在在地在生活,别人看我什么我不管。我没念过书的人也知道,连上帝都喜欢地球,天仙也爱咱人的生活,为啥白蛇不好好修炼,还要跑到人间来找许仙呢?”
    路建文笑着说“我不是许仙,我是一个没出息的庄稼汉。”
   “哼,庄稼汉就没有情爱,不知道舒坦受活吗?”刘芳的话着实感动了路建文,他鼻子一阵阵发酸,要不是夜色的掩护,差点在刘芳面前丢了丑。
    亲热完后,天气炎热,两个人没盖被子睡着了。路建文迷迷糊糊看见门里进来了一个肥头大耳的胖汉,弯下腰,把脸凑到路建文眼前,睁着铜铃一般的眼睛,一声不吭地看路建文,吓得路建文想喊喊不出声,急得他呜呜直呻吟,突然,他抬起右手,使尽全力,照着那张大脸狠命拍去,“啪”地一巴掌,实实地打在肉乎乎的大脸上……刘芳“哎哟”一声从炕上弹跳起来,捂着屁股蛋子骂道:“你疯了,无缘无故打我做甚?”
路建文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恍然大悟。原来,他枕着刘芳的小腿,梦境中错把刘芳的大屁股当那张胖脸了。
    憨实的李丽英对自己“战友”的忠诚也过于相信了,相信得让她忘记了“查铺查哨”,忘记了人的可变性。她那里知道跟她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生命卫士”,怎么会轻易“脱岗”,溜到别的温柔乡里“英勇献身”?这个年轻时对家庭全心全意,忠贞不二,如今已步入“微软”的他,怎么会趟过雷池,不可思议地去“沾花惹草”?
    路建文离开刘芳家时已是深夜时分,他在夜色淹没的黑暗里走着,远处是黑糊糊的山,有时还能听到虫吟鼠叫的声音,但他并不感到恐惧,这宽阔深邃的夜仿佛是为他准备的,微风轻轻吹来,柔柔地掠过他的脸颊,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惬意和释然。
    真是不愁明月尽,自有暗香来。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6-30 22:3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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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十五) 【原创】川道河

                                                           第十五章

       王家湾近几年除了老天爷帮忙,庄稼收成好外,今年还惊爆出震惊全乡的大喜事,一个小小的生产队出了三个大学生,一个是陈木匠的变变,被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一个是路建文的小兰,虽然考得没有变变好,但也被省里的一所大学录取,王清香的远房小侄女王彩莲考上了兰州一所高校,都是正牌的本科生。
       另外,陈木匠的三女子改儿冷不丁也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上学期她描写雨水集流工程的一篇作文《珍贵的雨水》在全国中学生优秀作文评选中获了一等奖,省报上都作了报道。这些接二连三的好事震惊了川道河,满川的人都吆喝:“王家湾的风水转变成了‘杨门女将’,阴盛阳衰,凭着女人打天下。”
       这王家湾的人听了都有些不服气,可人们细一想,这话丑理端,事实不就是这样吗,王家湾本身男娃娃不多,像变变这么大的几个,哪个读书上了高中?没有。在庄稼地里干活倒是有一把子力气,在建筑工地上出力也还像货,可进了课堂就打瞌睡犯迷糊,思想抛锚走神。哎,没办法,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个个初中一毕业,眼高手低,家里蹲不住,托东找西,跟着别人进城逛去了。
       这几天,陈木匠家趁着天晴,叫了些庄里人抓紧碾麦子。新麦子存粮库里自己吃,把多年积攒的旧麦子粜了一部分,凑足了变变的学费。路建文没舍得粜粮食,卖了一头大肥猪,加上三娃给的钱,小兰的学费也凑够了。就是王彩莲的学费还没有着落,急得王清香的远房弟弟王清山快哭开了。
       陈木匠看了也同情,毕竟是一个家族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就安慰王清山说:“娃上学还有几天呢,你先想办法,如果实在不行,到时候先让娃娃跟变变、小兰到兰州,叫转转和三娃再寻些钱。”
       王清香听了,觉得陈木匠红嘴白牙说糊涂话,就说:“转转当保姆,三娃干临时工,也没攒几个钱,万一到时候寻不下钱,不把彩莲耽搁了?”她怕清山误会,脸上不好看,就说:“咱们先自己想办法,我们也给你帮忙。你也不要唉哟喝天的怨这怨那,万一不成咱还可以变卖猪娃子,彩莲上学是大事,这个困难一定要挺过去,不能退缩。”清山恹头耷脑地走了。想当初招陈永智上门的时候,王清香的叔叔,也就是王清山的父亲还持一百二十个反对意见,说到底,他还谋着另一份家业呢。陈木匠到王家后,庄里别人倒没说什么,就是清山父亲经常刁难陈永智,指桑骂槐,冷言冷语。每当想起这些事的时候,王清香鼻子有点酸,难免唠叨几句。陈木匠劝她说:“亲的说不远,远的说不亲,他总是你的弟弟,能尽力的地方还是要尽力帮。”
       转眼到了九月,中小学已经开学了,变变、小兰她们也收拾齐当准备上学去,就是王彩莲的学费还没有凑齐,急得王清山团团打转。
       说来也巧,刘芳等六户人家申请打窖用的水泥批下来了,通知要求他们赶紧到乡上去拉,如果雇一辆大车,跑一趟可以全部拉回来,就是要价有些高。另外,大车不能从大马路下到庄上来,水泥拉来还得用架子车再搬一次;如果雇用“三马子”(小型三轮柴油车),要跑三趟,可以直接送到家门口。六户人家经过商议,再经过核算,还是决定雇用“三马子”。
       路建文给王清山出主意:“我家的麦子你先拉一些粜了,缺多少粜多少,运费可以不收,这个你不用操心,由队上出面,反正去的时候是空车,就算大家给你帮忙。”陈木匠按路建文指示,去协调这事,结果这六户人家都慷慨地应承了。王清山就在路建文、陈木匠两家各借了两千斤麦子,写了欠条,自己家里搜腾了一千斤杂粮,高高兴兴地到集市上粜粮变钱去了。
       陈木匠的变变要到北京上学,年轻人倒没觉得有多么辉煌,但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羡慕得不得了,因为,北京在他们心目中是人间天堂,是无比神圣的地方,能在北京天安门毛主席的画像前照个照片是他们一辈子梦寐以求的愿望。然而,他们纯朴的梦想又有多少人实现呢,没有,至少现在。有的老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努力了一辈子,奋斗了一生,连这个小小的川道河都没有走出去过,他们不知道县城、省城是啥样子。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事变化如神话般传到他们的耳际。世界到底有多大,不知道,他们就带着美好的梦想咽下最后一口气,永远闭上眼睛,像树叶一样腐烂在土地里,化成一抔朴实的黄土,来自于土地,归之于土地。
       啊,川道河,你这逃遁了的川道河,阳光灿烂的辉煌你不欣赏,月光如玉的夜晚你不留恋,你偏在和平欢腾的美好时刻,悄悄地躲起来了,你应该复活,恢复你澎湃的生机和活力,为着热爱你的人们舞蹈和歌唱。人们把寂寞的耳朵贴在你的胸口,想听你如歌如雷的心跳。然而,你干枯的身躯已经停止喘息。你这不闻世情冷暖的川道河啊!
       在乡政府门前,三个家庭的大人们把陈变变、路小兰、王彩莲三人送上了直接去兰州的车。车停着,司机在旁边的店铺里喝茶抽烟,一般情况下,车上人坐不满不起动。
       王清香是个感情丰富的女人,她心情难过地给变变反复叮嘱着,因为她的变变要到很远的北京去上学,路上没人照顾,一个女子家,从来没出过远门,几天几夜的路,她放心不下。虽然转转在电话里再三表决心要给变变找个去过北京的女同学,但她知道,还没上学呢,找这样的女同学实在是太难了,尤其一学期的路费在娃身上装着,车上乱七八糟的人多得很,让她实在担心。
       变变看见她妈掉眼泪渣子,心里也一阵阵发酸,不住地捏着她妈的手,一个劲地说好话安慰她。陈木匠对变变这娃还是比较放心的,因为他的三个女子,都取了他和王清香的优点,不仅脑袋瓜子好使,生活自理能力在同龄人当中算佼佼者,再加上老实本分,稳重大方,不像有些女娃娃,一到十五六,就成了“马猴精”,骚情得蹲坐不住,窜上窜下的,尽干些让大人看不顺眼的事。所以,他劝王清香:“变变乖巧懂事,出了门比你强,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陈木匠的话王清香好像压根没听见,只顾一门心思跟自己的二女子说话叙旧。
        在一旁的路建文两口子没有王清香那么多的顾虑,小兰到不太远的兰州上学,坐不到半天的车程。到了兰州有三娃照看,不用她们操这份心。不过,小兰毕竟是自己的心肝宝贝肉,从小到大没离开过他们两个,这猛然间要出远门了,心里也难免空空落落的。在家时,母女两人嘴上还要磕磕绊绊,但女孩子是妈身上的小棉袄,离开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这三个家庭的人好像把以前攒下的话今天要一骨脑发泄完似的,简直多得说不完了。
       直到太阳升得很高了,司机才从店铺里懒洋洋地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支香烟,手里提着个大茶杯,大大咧咧,摇头摆尾地上了车。车扭动着屁股,喘着粗气,后面拖着黑烟慢腾腾地离去。三家大人们在集市上买了些东西,都乘着“三马子”急匆匆回家了。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7-1 17:1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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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十六) 【原创】川道河

                                                               第十六章

       王家湾同时出了三位女大学生,不亚于竞技场上突然杀出的三匹黑马,蜚声川道河甚至全乡,为王家湾扬了好名声。是的,整个川道河几千人,每年毕业考试的学生得三四十人,考上正规中专、大专的已是凤毛麟角,即使能上职校、技校、电大也屈指可数,这些只有好学生才能达到。像一个只有百十挂零人的小生产队当年同时能出三位本科生,还是清一色的“穆桂英”,那在这贫穷落后的小小村庄中实为少见。你说能不震惊川道河吗?
       陈木匠送走了二女儿变变,大女儿转转也找了个称心如意的吃公家饭的对象,就剩三女儿改儿还在县一中上高二,学习上也冒尖,村里村外的人都说,陈木匠的第二个大学生也在保险柜里放着哩。与陈木匠脸熟的人见了,总要夸他是天下第一能人,不但手艺好,会挣钱,还教女有方,好言劝他赶快把刨床开起来,为两个女儿多多赚钱攒学费。按理说陈木匠应该精神愉悦,轻松畅快地生活才对,但不知咋的,他老是感觉家里空荡荡的。唉,你说能不空吗?本来五口之家,如今只有两口子,像小燕子叽哩咕噜争吵说话的没有了,当然冷清了。
       前些时间的一场透雨,把乡村的热气浇散了,满山遍野的绿色变得浅淡而失去光泽,秋天的色彩渐渐加重了,早晚的凉意让人有了初冬的感觉。乘着墒情好,陈木匠两口子风风火火赶着种冬小麦。这个活一般要赶在农历八月十五前结束,否则,麦苗出不齐霜降就到了。
       冬小麦种好,农民就有了难得的消闲时间。陈木匠思谋着重操旧业,把揽下的木工活做起来,家里又响起了斧敲锯扯的声音。他凭着老丈人传授给他的手艺,手头从来没有紧巴过。春天谁家要打庄盖房请匠人,首先考虑的是他陈木匠,他不但手艺高,做工细致,而且还有一个不贪财的好名声。
      “十一”长假到了,城里上学的改儿回来,陈木匠感觉家里有了生机。可两口子发现这三女子不像平时那样活泼健谈,性格突然变得沉静温顺起来,在吃食上也明显地减了,有时端起饭碗还忍不住呕吐半天。两口子追问哪里疼,改儿光摇头不说话,是不是感冒得病了,女儿说不知道。这朵生机勃勃的花朵,刹那间失去了悦目的光彩。敏感的王清香预感到情况有些不妙,胡思乱想了一通,眼看长假明天结束了,娃要上学,王清香和老陈商量着请来了丁家岔的老中医,陈木匠的姑表哥丁耀明来给娃把脉。这是个非常严谨细致的大夫,在这方圆几十里很有名望。
       丁医生一边和陈木匠两口子谈笑风生的拉家常,一边在改儿纤细的右手臂上细细地把着脉,舒展愉悦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团阴云,慢慢把灿烂的阳光掩住了,一双机敏的眼睛闪出一种奇怪的神迷之色,陈木匠被丁医生的脸色搞得心里七上八下,咚咚狂跳。丁医生捉完脉,对改儿说:“没事,不要紧,休息休息就好了。”
       他似乎有些神心不宁,犹豫了片刻,对坐在眼前沉默不语的改儿说:“要不行,你先到厨房炕上睡着休息去吧。”
        改儿走后,丁医生对陈木匠两口子说:“哎,我也老眼昏花了,加上这几年家里烦琐事多,我手颤着捉脉也捉不准了,现在老中医吃不开,我看你们还是请可靠年轻一些的西医再投一下为好,最好到县医院给娃做个尿常规化验。”
       陈木匠两口子头轰地旋晕了一阵,莫非我们的三女子得了大病?连这个祖传的老中医看不了了?这老天爷怎么就跟我过不去,你不给我一个男娃娃我没意见,现在还连个女子都让我操心。一种无名的悲愁涌上陈木匠的心头。
       王清香还算冷静,对丁医生说:“你丁家爸,娃是不是得大病了,你实话给我们说了,人活在世上那个没有个一灾二病的,你实话说了,我们挺得住。”
“依我的经验看,病倒不是什么病,唉,就是……”丁医生的舌头僵硬得拐不过弯,不知道找个什么词儿说了。
        “啊呀,你丁家爸,你按自己诊断的情况直说么。咱们两个又不是外人,还有啥说不出口的么?”陈木匠急得脸都有些胀红了,把“客气”二字早忘了。
       王清香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根据女儿的症状和丁医生为难的表情已猜出了十之八九,毕竟她是生过三个孩子的老女人了,怎还连这点情况摸不准?只是哑巴吃黄连说不出口。
      “我捉得不准,从脉相上看,娃好像有过男女间的事……”丁医生很吃力地把自己的诊断情况明白无误地告诉给了陈木匠两口子。
      “什么?”王清香咕咚一声跌坐在地上,脸色变得煞白。陈木匠愣愣地站在地上,喉咙里像塞了一块棉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们不要急嘛,我不是神仙,断清楚了没有还难说着呢,你们可以先在娃那里问清楚,即使出了这事,急有什么用?在现时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不要说高中学生了,就是初中学生也不是稀罕事。这个你们还听得少吗?有啥承不住的嘛。你俩都是明白人,这么一点事就乱成这个样子了?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何况改儿才是个碎娃娃,还瓜得很哩。”丁医生看着沮丧的陈木匠两口子,鼓起勇气给他们做起了思想工作,毕竟他是跑过江湖的,经见得多。但此时,陈木匠两口子头脑像被棍棒敲打过似的,根本听不见丁医生的话。
      “我走了,你们千万不要打骂娃,想一想打骂有什么用?心平气和地把事情问清楚,然后到县上或地区去一趟,悄悄把事情处理好就行了,过后给娃把身体补一补。再不要胡闹腾,越折腾越传得越快,何必?我先走了。”丁医生没开任何药,连印着红“十”字的药匣子都没打开,原背着走了。
       陈木匠两口子被这事搞了个蒙头转向,忘记说一句挽留的话。连丁医生怎么出门走的都不知道,当看到丁医生出了档门才恍然大悟,追出去急忙喊了一声“你丁家爸,慢走!”
       屋内出现了片刻的宁静。
       陈木匠呆呆地站在客房地上,顿时由失望和巨大的悲伤转化成怒不可遏的疯狂,朝蹲在地上的王清香咆哮道:“哼,你、你、你,你看你把你‘妈’娇惯成啥样子了……”甩腿出门,三步跨到厨房,朝躺在炕上的三女子吼道:“你这丢人现脸的,你说,是哪个坏孙鬼子作的孽?你今天说不清楚,我把你作整了,就当我没生你这么个毁门败家的顽货。”
       三女子改儿从来没见过疼她爱她,宽厚慈善的父亲如此穷凶极恶的怒喝,那张敦厚慈祥的脸变得扭曲恐怖,温暖的目光凝结成两柄寒光闪闪的利剑,刺得她浑身颤栗,她慌地急忙用手一撑炕坐起来,卷了被子往炕脚处蹴,一双黑亮明媚的眸子闪着泪花儿,粉白细嫩的脸颊上被泪水浸得斑斑驳驳,浑身像筛糠似的瑟瑟发抖,像一只被雄狮逼到墙角的小羔羊,绝望无助地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陈木匠转过身,从案板上操起刀,凶神恶煞似逼问道:“说,快给我说!”
       王清香听见陈木匠像疯子一样乱吼乱叫,头脑里逐渐冷静下来,跑到厨房用身子挡住陈木匠,压低声音说:“吼什么,光知道吼,还怕别人不知道,掂个高音喇叭到外面吼去。你吼破嗓子顶什么用?如果能把娃肚子里的坏水吼出来,我就帮你吼。”陈木匠一看王清香来了个猪八戒倒打一靶,气得把切刀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你们娘们两个捅了个叫我打扫不干净的烂摊场,唉哟哟,你们自己去收拾吧。”跑到客房廊檐下,蹲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抱着头哎哟喝天地叹气。
       王清香压着怒火,对改儿说:“给妈说实话,是谁作的孽,是强迫你作的还是你愿意的。”
       改儿只是双手捂着脸哭泣,气得王清香在女儿的大腿上拧了一把,骂道:“羞死人的碎骚货,你嘴总长了个吧,为啥不会说话,你再不说我就死给你看,反正作下这么丢脸的事,我也没心思活了。”说着,溜下炕捡起地上的切菜刀,准备往自己脖子上砍,吓得改儿哭喊着说:“妈,你别胡来,我说嘞,我说嘞。”
       王清香看着浑身抖成一团的三女子,心里像刀刨一样疼,但她硬着心肠厉声道:“赶紧说。”
      “是,是我们的姜老师……”
      “什么?张老师,那个张老师,你还跟老师胡来。”王清香没听女儿说完话,就气得肺快炸了。
       “不是张老师,是给我们教英语的姜老师。”
        陈木匠一听女儿如实招了,“忽”地从廊檐下站起来,又跑到厨房里。
        陈改儿把刚开学时,姜老师找她谈话,如何辅导英语,如何耍她简略地说了一遍。
       “哎呀,这不是鸡沟子上拴绳子——胡扯蛋嘛。问作业就问作业,为啥要把裤子脱给他,哎哟,我哪辈子亏人了?给我来了这么个报应,老天爷呀。”陈木匠看见王清香坐在炕头上擦眼泪,气得在自己的脸上狠命地打了四五个嘴吧,然后照王清香的肩膀头子上狠狠地捣了一捶,骂道:“你平时怎么管教你‘妈’的,给我惹出了这么大的祸害,这叫我们一家子把脸往哪里搁。啊呀,我不如死了算了。”陈木匠越想越气,恨不能立刻跑到县城把那个小杂种一刀剁了。哼,人民教师,这就是人民教师?这样的人能算到人民教师的行列里?不,这是人民教师的败类。一个连自己都管教不住的人,怎么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国家怎么能叫这种禽兽不如的人当教师呢?这不是给党丢脸,给人民教师丢脸吗?哎呀呀,不管怎么说,这小杂种把我的三女子害苦了,把我娃一辈子的幸福和前程给毁了。陈木匠悔恨地用拳头砸打自己的头,心里象刀绞油炸。他想,那家伙要是现在这里,他肯定戳他一百多刀子也不解恨。明天我要到县城把这小杂种揪到校长跟前论个长短,要是校长不管,我就把他一把捏死算了。要不,把这家伙从学校开除掉——这个丧尽天良的缺德鬼。
陈木匠家正弥漫着愤怒和怨恨的气息。
       原来,今年后半年,年近十七的改儿在县一中高二(3)班上学,去年从名牌大学毕业的英语老师姜正梁是个风流倜傥的超帅小伙,加之又是省城来的高干子弟,高挑的身材穿什么衣服都那么得体顺眼,那么潇洒,这个夺人眼球的新老师,一时成了全校女老师、高年级女学生顶礼膜拜的偶像,许多女娃想象中的白马王子就定格成姜正梁这么个形象,在她们看来,这世界上再没有比姜正梁更漂亮更潇洒更帅气的男人了。各位看官明白,你说,在这样的氛围中,只要他姜正梁想要得到的东西还不轻而易举?
       陈改儿毕竟是一个农村长大,还未踏入社会的孩子,对所谓的爱情只是一种懵懂的感觉,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面前,在形形色色的各种人等面前,她怎么分辨清良莠善恶呢?何况姜正梁还是个正经八百的人民教师。
       此时此刻,陈木匠这个远近闻名的聪明人眉毛挽结成一颗疙瘩,发疯似地在地上来回踱着步,他不知如何用恰当的方式处理这丢人的丑事。这比把一颗定时炸弹扔到家里还让他棘手。他自从来到王家湾就小心谨慎地生活,因为他明白自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外来户,要在王家湾这块异姓土地上生存,就得百折不挠,忍着性子,夹着尾巴做人做事。他凭着自己的手艺和豁达,才在王家湾立住了脚。今年,这二女子给他脸上更是贴了金,让他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不争气的三女子突然间给我捅了这么大的漏子。
       晚上,陈木匠独自一人躺在热烘烘的土炕上,烦躁得一点瞌睡都没有,翻过来倒过去一夜都没合眼,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他心里捉摸着明天见了这小子如何质问整治他?看这小子如何回答,以什么方式解决他自己“捅”下的麻烦。他设想着明天的情景,要是这小子态度好,咱们谈条件。要是态度不好,要么我把他掐死,我抵命;要么就找律师跟他打官司,告他诱奸少女罪。不过这后两种办法实属无奈,就算出一口恶气。这样,就彻底把我一家子毁了,把我娃的名声搞臭了,叫她一辈子没法翻身,今后怎么活人,怎么嫁人?这个锁进保险柜的“大学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丢掉了。唉,你说能叫我心里平静吗?话说过来,如果能私了还是偷偷私了最好,把“知情圈”压缩得越小越好。人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农村人对这号事最敏感,传播的速度也是惊人的,尤其像陈木匠这样的好人家。但事情出了总得想办法解决,总不能这样傻想死等吧。
        陈改儿的意外怀孕,给这个幸福宁静的家庭带来了波澜和沉重的打击。除了转转、变变在外打工学习还不知道这事外,家里的这三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甚至焦躁得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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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十七) 【原创】川道河

                                                       第十七章


       两年来,陈木匠还是第一次去县城。他到县城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找“超帅”姜正梁算账;二是给三女子请病假。如果再让她到学校,那不是明摆着“泄密”嘛。王清香找了一套新衣服命他换上,还叮嘱着有关注意事项。陈木匠拿着热水毛巾把肿胀的脸擦了几下,感觉木呆呆的脑袋里稍稍清醒了一点。就提了王清香为他准备好的手提包出了门。
       陈木匠的双腿软绵绵的,脚仿佛踩在了棉花上。他约摸走了两里地,就来到了高湾顶的马路上。路不宽,不过六七米,刚好能错过两辆大东风车。这是一条县乡级公路,每年用沙子铺几次,养护得很好。陈木匠站在路上的时候,就有几辆小型面包车带着风声从他身边疾驰而过。这一般是个人包的车,路上不再拉人。陈木匠也不愿坐这种车,这倒不是他怕车费贵,他不计较这点破费,主要是考虑安全问题。他本身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气都喘不过来,如果再在路上出点小麻烦,哪怕跟人生点气也等于火上浇油。好在时间不大,班车卷着尘土在他面前停下了,司机助手热情招呼他上车。车上的尘土比马路上的还多,座椅上已经坐满了人,门口和过道也被大大小小的铺盖卷和鼓鼓囊囊的袋子拥堵着,几个熟悉的面孔还微笑地看了他几眼,友好地向他点头。司机助手从前排座椅下抽出一个“小马扎”撑在门口的踏板上,让他坐下。陈木匠说:“我站着能行。”“嘿,不是你行不行,是人家交警见了不行。”助手笑着对陈木匠解释。把他妈的,我掏钱在车上站着受罪还有人管。
       大车走得慢,也稳当一些,一路走走停停,三四十里路也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下了车,陈木匠也无心留意这破破烂烂的街道和两旁声嘶力竭吆喝生意的人,趟着厚厚的尘土,径直朝城南的县一中走去。
        一中的大门朝西开着,三排教室自西向东整齐地排列开去,显得肃穆庄严,用白灰粉刷得亮堂堂的外墙,在高原阳光的照彻下格外刺目。陈木匠对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是啊,是这里成就了他的二女子,让她从乡间的土窝窝直接飞到令人向往的首都北京。然而,又是这里,一个丧心病狂的色魔扼杀了他的三女子,使她欢快的翅膀折戟蓝天。这一荣一辱,使陈木匠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一夜的煎熬,使他口干舌燥,眼睛肿胀,神志快有点不清了。昨晚鼓起的勇气,想好的问题,此时好像被强烈的阳光晒化了,除了气愤,脑子里一片空白。哎,我这个懦弱没用的庄稼汉,怎么这么窝囊,你枉活了大半辈子,捉贼的人倒像自己做了贼,缩头缩脑连个中学院子不敢进了,好坏我还是个队干部,是跟着师傅闯荡过社会的人,关键时刻还不如个女人?要是娃她妈来肯定比我强十倍。是啊,他是一个闯荡过社会的人,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手艺人,但他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一个只有在川道河周围奔波的农民,怎么一下子能到城里逞能呢?但不管咋说,如果就这么回去,怎么向老婆交待,怎么对得起躺在炕上的三女子,解决不好,这以后的事还麻达着哩。陈木匠心里充满了矛盾,暗暗责怪自己。想到这里的时候,他鼓起勇气,手里提着那个半新不旧的人造革提包,决然向宽敞的学校大门走去。
       他在看门老头的手指下,看见了那排教师宿舍靠东边的一间房子——这个伤心龌龊之地。
       陈木匠敲门屋里没有声音,他转身过来从窗户里往里瞧,发现窗帘拉了一半,屋里没有人。
      “你找谁?”身后突然的问话声吓了陈木匠一跳,他扭头看见一位高挑个头,戴眼镜、留分头,约有四十岁左右的男同志用审视的目光望着他。
      “我找姜正梁。”陈木匠看到此人的目光,心里产生了仇视情绪,所以对“姜正梁”这三个字,语气加得特别重,并且故意拉长了。
      “小姜上课去了,你是他什么人?”那人的口气反倒变得柔和起来。
      “我有事找他。”陈木匠想到刚才那人的态度,心里还有点不舒服,所以仍然用生硬的口气回答。
     “噢。”那人倒没有像他这样敏感,只是很和气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向这排宿舍中间的校长办公室走去,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陈木匠从这人派头上看出很可能是一中的头头。他想,我现在不能找他,等见到姜正梁以后先看他的态度。陈木匠在这一排溜宿舍前徘徊等待,尽力克制着自己烦躁恼怒的情绪。
       三女子可怜兮兮的面孔不时浮现在他脸前。他既恨又疼,恨的是这个不懂事的娃娃给他“捅”下了这么大的麻烦,毁了自己不说,还要让他厚着脸皮来收拾这个尴尬局面,这要比别人在他脸上煽几个耳光子更难受;疼的是改儿是他三个女儿中最活泼可爱的一个,大女子转转从小乖巧懂事,做事有礼有节;二女子变变虽然一天抱着个书本子有点懒惰,但说话办事老练稳重,给人的印象是放在哪里都放心,但言语少,从不会说讨好他俩的话;唯独这聪明的三女子让他疼爱有加,是他的心头肉,她是家里最小的,嘴长得甜,都上高中的孩子了,回家时还要在他胡子茬茬的脸上亲一口,动不动钻到他怀里撒娇。陈木匠虽然嘴上骂哒说:长这么大了还让老子抱,你羞不羞?但心里却甜滋滋的,改儿在家时,他好像浑身有劲,心情愉悦,胃口也大开,吃什么都很香。唉哟,现在……,陈木匠想到这些往事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话说这姜正梁这小子,第一次风度翩翩地走上讲台,溜溜的目光扫视全班学生的时候,眼珠子就停在出众的改儿身上,心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懂事早的乡村娃也能看出一点“端睨”——这正经的老师其实并不正经。对姜正梁来说,他不相信在这穷山僻壤的乡间还能生长出这么好看的女子。他断定,这女子定然是县城那位干部的掌上明珠。后来,通过接触才知道,陈改儿是一个地地道道农民的女娃子,一无靠山,二无背景,没想到这穷山沟沟还真的能出“金凤凰”?哎,她要是我妹子就好了,不,即使是表妹也行,总能经常在一起吧。你说这个多情的种子,比贾宝玉还“那个”。
        姜正梁平素对写文章一筹莫展,尤其是初高中的作文令他非常头疼,加上一手拙劣的字,让人不敢相信他是一位大学生。他自从见了穿着朴素的陈改儿,突然有了文学的灵感,时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胡捏几句令人费解的小诗:
    如果世间真有仙女
    那就是亲亲的你
    你明美的眸子
    是一汪醉人的海子
    我愿变一尾小鱼
    纵身一跃
    然后
    无怨无悔地在你的世界里自由徜徉……
       他还用兰州方言编了一段不太通顺的“顺口溜”:
              南山高、北山低
        我两人望着疼在心里
        白天看、夜里想
        可恨黄河把我们隔两旁
        风声大、雨点急
        想到一达里亲亲不容易
        天上云、地下水
        实有心抓住手儿揣一揣
         ……
       由于他初来乍道,几个教师为了帮助他对当地文化的了解,送给他当地的民歌光盘。闲暇时,他也带在身上,耳朵里经常塞着个指头蛋大小的耳机,像电视上的节目主持人似的,边走边晃荡,渐渐地产生了些许兴趣,尤其钟爱《十里亭》等表达男女情爱的民歌。
         送亲送到一里亭,
       捉一对鸡娃儿来送行,
       叫亲人思着想着用,
       把奴家常挂记心中。
       留恋不舍往前行,
       路途中走去一情人。
       昔日里有个祝英台,
       南学中读书梁秀才。
       她二人书馆曾结拜,
       不知道英台是女裙钗,
       到后来英台改了嫁,
       活活哭坏梁秀才。
       交人要交真君子,
       栽树要栽松柏树,
       交下了君子常来往,
       栽下松柏四季青。
       他不管什么“真君子”,只要能和这样的女孩在一起就是“四季青”。因此,急不可奈的厚着脸皮想方设法接近这位超凡脱俗般漂亮的女生。
今年暑假刚过,新学期报到的第一天他就把原来的英语课代表免了,没有经过民主选举,就让陈改儿走马上任,为他的“亲密”计划开辟道路。两个全校师生最注目的人物开始频繁而亲密地接触……陈改儿正是情窦初开,姜正梁已成江湖老手,干柴遇到烈火哪有不燃烧的?
       陈木匠站在院子里心猿意马,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下课铃声响了,他看见许多学生像小燕子似的飞出了教室,有的手里拿着球,有的三五成群做游戏,有的练倒立耍把式,在众人面前显示几下武艺。哼,真是一帮孩子,哪里知道忧愁?陈木匠不由得被孩子们滑稽快乐的表演逗乐了,心里郁积的怨恨和苦恼消了一大半。
       他看见教师宿舍前的花园中间走来了许多老师,相互说笑着向各自的宿舍走去,其中一位面目清秀的男老师手里还提着个录音机,没有和其他老师说话,径直朝陈木匠踱步的这间宿舍奔来,满脸严肃,没有一丝笑意,黑亮的头发被风向后撩散开去,边走边用另一只手掏出钥匙,准备开姜正梁的门。对,就是他——姜正梁,这个人皮包狗骨的鬼子孙,千刀万剐的混账货,就是他糟蹋了我的娃。陈木匠心里边骂边给自己鼓气,嘴上喊道:“姜正梁”,姜正梁左手提着录音机,右手推开门,好像被身后陌生的声音怔住了,他转身侧脸向身后喊他的人打量,从这个陌生人气哄哄,怒胀胀的脸上和今天早上陈改儿空着的座位,似乎判断出什么来。不过,还是张嘴问了一声:“你是谁的家长?”
    “陈改儿。”说着,两步跨进了姜正梁的房间。
在姜正梁办公兼卧室里,陈木匠坐在光洁如镜的办公桌前,阴沉着脸,浑身瑟瑟发抖,一言不发。
     “叔叔请喝水!”姜正梁按城里人的习惯,给陈木匠沏了一杯茶,放在了陈木匠面前,然后低着头,脸色绯红地使劲揉搓着两手,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床边上。
       活泼俊俏,底气十足的姜正梁,此时他也清楚,这农村不像城里那么开放,这陈改儿也不是他大学时的女同学,这是个懵懂的,还不到十八岁的少女。当他把她揽在怀里,用炽热的嘴唇狂吻她的脸颊时,她羞怯畏惧的目光和瑟瑟发抖的身体也动摇过他的决心,但他那时已经失去理智,想得到她的愿望实在太强烈了,从来不考虑后果的他,不愿意丢开到手的心爱之物,即使让他去死,为爱而献身,他不愿意松手,永不后悔。在他的记忆中,最先只有热情的女性主动拥抱他,折腾他,舞会上,寝室里,甚至她们还把他领到了学校招待所,一切都是被动的。今天,是他主动拥抱女性了,改儿那粉嫩的脸,红通通、热辣辣,羞涩地挣扎、反抗、甚至两眼泪汪汪地恳求他,像一只孤立无助的小羔羊,被庞大的雄狮摁压、啃咬,这使他更加兴奋,有一种征服对手的成就感……
       真没想到这次,久经考验的情场老手,不老练地惹下了祸端。
       屋里的沉静与窗外嘈杂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个人默默对坐着,没有说话。陈木匠用粗糙的手抓着滚烫的玻璃杯,手由上至下慢慢滑着,浑身像筛糠似的颤抖着,眼里射出两道寒光,嘴唇渐渐发紫,但一直没有开口。窗外的上课铃声响了,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异常清晰有力。
       姜正梁嗫嚅着问:“改儿咋不上课来?”
      “她没脸再来这个学校了。”陈木匠忿忿地回答,眼角的血丝被泪水淹没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期间,有两个找姜正梁的老师推开门看见屋里有客人,就礼貌地点头拉上门离开了。
      “叔叔,这事我错了,我对不起改儿。不过,这事在城里也不是个大问题。”
      “放你妈的臭狗屁,你说,什么是大问题,难道只有杀人才算大问题吗?你干出的这事和杀了我娃有啥区别?没想到,这话能从你的臭嘴里说出来。”陈木匠终于暴发了,平时他很少用脏话骂人,今天他恨不能抓起地上的凳子把这个孽障的狗头砸个稀巴烂,以解他心头之恨。
       陈木匠接着怒吼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农村人思想落后,跟不上时代了?你们城里人思想先进,难道先进得连脸皮都不要了吗?不知羞耻的人怎么能当教书育人的老师呀?”陈木匠干脆站了起来,用指头点指着姜正梁的鼻子,近似到了发疯的程度。本来陈木匠是一个城府不深,心地善良的人。刚才,当看到这个高干家庭出来的纨绔子弟还有点礼貌,能坦白自己的错误,心里的怒火快要熄灭了,结果被姜正梁一句话又“轰”地吹燃了,因此,怒不可遏地质问谩骂起来。
      “叔叔你不要发火,我的心也烦透了,我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了,但我确实喜欢陈改儿,真真切切地喜欢她。”姜正梁极力表白他对陈改儿的爱慕之心。
      “你不知道你是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吗?她是一个才上高中的学生,今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今天不是来听你山盟海誓表白的,哪个高明的骗子不是你这个样子?请你不要把我们农村人当傻子,没皮没脸的人再甜言蜜语我也不会相信,我也没那个闲工夫听你白呼。我今天来的意思是问你这事情倒究怎么处理?你是她的老师,最清楚她的学习情况,你要为她的将来负责,不能稀里糊涂把她的前程毁掉。”
       姜正梁此时也没了主心骨,一言不发地呆坐在床边上,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懊悔。
       陈木匠看到这个从大城里来的花花公子眼里涌满了泪水,可怜巴巴地抹眼泪。这泪水像天上淅淅沥沥的雨浇到了他心中正在燃烧的火苗上。
       屋子里没有了争吵声,继而是长时间的寂静。
       姜正梁虽然从陈木匠的表情上看,态度有所缓和,但话头子更硬了,他要的是这件事的结果。这让姜正梁一时想不出来个妥善的解决办法,也不是姜正梁能轻易解决的,他毕竟也是个涉世不深的人。他只知道图一时的快活,哪还知道有这么复杂这么严重的后果。
      “我先跟我爸我妈商量一下,看他们什么意见。”姜正梁鼓起勇气,终于从嘴里努出了这么一句话。
     “反正你把我的娃害成这样子,怎么办,尽快给个说法,她妈现在被这事气得不想活了,如果家里的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先把你的头拧下来,如果你不相信,我们走着瞧。”这话钢中带刺,着实捅到了姜正梁的心窝里,让他胆战心惊。
        陈木匠沮丧地从姜正梁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低垂着头急急向前走去,看见门房老头笑着向他点头,他也下意识地点头还了礼。
       时近中午,深秋的阳光依然有点灼人,陈木匠漫无目的地糊里糊涂地往车站方向走去。他又突然想起还没给娃请假哩,因此,又掉转身子准备再到学校去一趟,等他扭过脸时,发现姜正梁低头纳闷跟在他后面。
      “叔叔,您还办啥事吗?”这个漂亮的小伙子忐忑地问了陈木匠一句。
      “给我娃请个假。”
      “我知道,您放心吧。”
         陈木匠又扭过头去,没理姜正梁,继续向前走。
      “叔叔,您吃过饭再回去吧。”姜正梁依然紧跟在他后面。
        陈木匠没吭声,低着头走路。
        姜正梁小跑着来到一家“羊肉泡馍馆”前,撩起门帘,手指着里面说:“秋天的羊肉香,吃一碗吧。”
        陈木匠抬头看了一眼这家气派的馆子,自己的肚子也着实咕咕叫了,便顺着姜正梁礼貌的手势进了饭馆。
       饭桌上,陈木匠把一块巴掌大的三角饼子碎进香喷喷的大碗羊肉粉汤里,姜正梁自己没有要羊肉粉汤,只是坐在对面喝水。陈木匠不时督一眼姜正梁,心里暗想,按这娃的出身,又长得这么周正,倒不像特别坏的人,恶人脸上带三分,这娃像画上的人,无论从哪个地方看都很顺眼,说话的声音像播音员一样非常好听,怪不得有好多老师学生追他。

       唉,人世间最说不清的恐怕就是“情”了。想到这,他不由得心里的恨气消散了三分。但他又不自觉地想到三女子和她将来的命运,这份恨又加剧了……。他毕竟是一位历经风霜的善良人,既为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着想,同时又不愿把这个年轻人一下子整倒,这娃也要活人呐。难啊,真是:神仙张公云间坐,人生一世无闲心。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7-4 08:1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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