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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原创】川道河(附风光图)

(长篇小说连载三) 【原创】川道河

                              第三章   
   

    十五过后,阳坡洼地已经开始解冻,深埋在土地下的植物种子,做足了它整整一个冬天的悠长美梦,迫不及待地想与阳光对话,田塍地埂间也有了淡黄的生机出现。
    春首上的野风,虽然有点硬,但没有冬天那样刺骨。
    乡里外出打工的青壮年也纷纷起身,一个个怀揣着“拾黄金”的梦想,背着母亲或老婆浆洗过的铺盖卷进城了。男子一般到建筑工地或搬运队干活,工资不超过五百元,女子大都当保姆或在酒店、饭馆当服务员,工资不超过两百元。就这活,还得托人说情下话才能找上。现在的年轻人比猴还精明,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清楚,在这靠天吃饭的地方,一个壮劳力营务三亩田,好的年景每亩最多产一千斤小麦,每斤按五角计算,才能收入一千五百元,出力受累流汗不说,搭进去的化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进城当保姆十个月就能挣上两千元,还不用流臭汗,不受太阳的烤晒。你说那个划算?
    由于转转的几个同伴走得早,她只好跟三娃哥一起坐班车到兰州,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这还是陈木匠主动提出的。女子大了一个人出门不放心。现在的年轻人花花肠子多得很,一不小心就会踩在他们的“地雷圈”里,转转还是个娃娃,见的世面少,万一路上有个闪失,我这张老脸往那里搁。他是看着三娃长大的,人心善老实本份忠厚,把女子托给他放心。
    陈木匠过完年,打发三个女子外出打工的打工、上学的上学,家里只剩他们两口子,节日里热闹惯了,一旦冷清下来,心里空落落的。按理来说,像他这样生活富足的好人家,不愁吃也不愁穿,该心满意足享受生活了,可陈木匠感到内心猫抓狗刨似的,每次和老婆到地里干活,手里捉着锨把,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思想上总是开小差,常常惹得王清香嗔怪他几句。
    有时候,他看着远处公路上拖着尘土尾巴奔跑的汽车,经常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嘴里还不自觉地骂出声来:“这些害人的小杂种们。”王清香是个勤快而麻利的人,像一头勤劳的牛全心全意忙着干活,没有闲工夫留意陈木匠的思想变化——也没有心思关心这个问题。陈木匠在外面跑得多,经见的世面广,再加上天天喜欢看电视,那上头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坏人能学好,好人也能教坏,有的电视节目,男人和女人搂抱在一块咂嘴亲舌头,袒胸露怀,满地打滚,别说成年的娃娃,就是三岁的小孩也能学会。转转虽然小,可也到了晓得男女之事的年龄,尤其正月十二这场社火,着实让他有生以来在自己家里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同时也提醒他,女娃娃大了惹眼,娃的婚事该重视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不在意,可别人望眼欲穿,垂涎三尺,心里比你还惦记三分。眼下的问题是,我是个上门女婿,使出浑身解数,没给王家没生下个男娃,转转姓王,算王家的人,再招女婿的话,也只能给转转招,其他两个姓陈是我们陈家的,即使娃娃愿意招女婿,按乡俗也不合适。这事还得跟王清香和转转商量。陈木匠心里盘算着,话没有说出口。
    路建文到乡上赶集回来,骑着自行车从高帽顶下的公路上冲了下来,风驰电掣,速度放得很快。
    陈木匠蹲在地边上抽着自己旱烟卷儿,他装着转转给他从兰州买来的香烟舍不得抽,看见路建文像个疯子一样窜下来了,便喊骂了一句:“哎,你冒冒失失骑这么快抢金子去还是拾银子去?”
    路建文老早看到了陈木匠,预先拉了手刹,车子的速度慢慢减下来,屁股离开座子,向前滑了两三米,右腿一跷,跨过车子,脚尖踮着地停了下来。
   “富不够的贪心鬼,这么早就上地了?地里再挖抓还不如你的电锯动两下。”
   “阳山地都消了,土松软得很,趁干燥不干活,还闲转胡逛达。”陈木匠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根丢给路建文。
    路建文一边拿出打火机点烟一边嘟囔:“我给娃挂了个电话,一路上走得顺利,两个娃的情况都好着哩。”
   “转转上去的时候,盘缠够吗?”陈木匠客气地问。
   “肯定够了,不够还有三娃,你操这么多的心干什么。我没顾上问这个,电话费贵得很,咱乡上的这些鬼子孙胡收钱哩。”
   “看你球毛上捋着吃虱子细死去,打个电话能花几个钱。”陈木匠的老婆王清香佝偻着腰,在上地畔干活,听说路建文给娃挂电话了,像注射了兴奋剂,撂下铁锨,扭动着丰满的屁股跑了过来。
   “嗯,你蹲在家里没挂过电话,根本晓不得外面的行情,一分钟要七毛钱呢,等于一斤多小麦,你说咱们庄农人能受得了吗?听说现在有一种电话很便宜。”路建文给陈木匠两口子介绍说。
    王清香擦着额头的汗珠子,眨了眨依然秀美的眸子,满面春风地说:“你是生产队的队长,思谋给咱庄里安装上一部电话,咱都跟娃们说个话也方便。”王清香笑着调侃路建文,并不是真心对他说这事。
   “嘿,你说对了,我还真思谋装电话这事呢,有了电话,不但自己方便,还能挣几个钱。”
   “你一天到晚光往钱眼里钻,娃在兰州给你挣大钱哩,还那么贪。”王清香讽刺路建文。
   “哼,你说得漂亮,老陈一个冬天没闲地刨光阴,你咋不说一声算了?钱多总是好事,我从没听到有人因为钱多得叫唤。”
    路建文是一个比较精明的人,喜欢运动,不喜欢安静,能打一套漂亮的拳脚,刚从部队回来时,还会翻筋斗,干活也利索。他到今年少说也当了二十年的队长,脾气躁,性子急,但心地善良,跟人不计较、不记仇。农村人就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人,不喜欢曲里拐弯,耍花花肠子,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玩手段的人。所以,在群众中有一定的威信。
   “呵,我的牲畜还没饮哩,老婆子一个在家忙死了,不跟你扯了,我得赶紧走。”给陈木匠两口子打了个招呼,风一样骑车窜了。
    王清香装电话的一句玩笑,给早有此意的路建文坚定了信心。路建文晚上把自己装电话的打算给老婆李丽英一说,李丽英思想上一时还转不过弯来,要说好,有个电话就能多一只耳朵,信息灵通。但就是花钱不消说,一天到晚嘟嘟响个不停,这一会叫张三,过一会喊李四,麻烦死了。但路建文不这样认为,收钱我肯定比乡上的便宜,说喊人,也没多少人,就是远处跑个腿,也算锻炼身体。
    春天的气息,早晚还很凉,路建文虽然没说倒老婆,但他心焦,决定了的事说干就干。第二天早晨,天还麻胡胡的,他起床喝了茶,骑自行车上县城了。
    晚上七八点钟,路建文自行车上驮了两个纸箱子,笑嘻嘻地回到家里。老婆李丽英晚饭做好,等得不耐烦了,正用护襟子擦拭着手,抱怨他说:“早些不往来走,磨蹭到天黑了,城里乱得很,贼娃子偷不上了还抢哩,身上装着那么多钱,一整天,把人心急死了。”这不是李丽英同志危言耸听,随着农村经济的好转,“三只手”伸向了农民的钱袋子,集市上活跃着许多“刀片专家”和“镊子好手”,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把新崭崭的衣服划一条大口子,衣袋中的几个血汗钱全部被这伙“能手们”掠夺一空。所以,在农村集贸市场每天可以看到被小偷摧残得嚎啕大哭的女人或小孩们,景象十分凄凉。
    路建文一进门把车子往院中间一撑,对着厨房里的老婆和小兰喊,“电话拿来了,咱们赶紧装上试一下。”
   “大,饭冰了,吃完了再试。”小兰拿着热毛巾跑到院子里一边帮父亲扶车子,一边催他吃饭。
    小兰和变变在一个班级里上学,相互受到感染,把学习都抓得很紧,都是学习上的尖子。昨天到县一中报到,今天在家休息,明天才正式上课。她们去学校一般坐班车,不骑自行车,二三十里山路,忽上忽下的,女娃的身体招架不住。
    路建文拿过小兰递过来的热毛巾,边擦脸上的汗珠子边往厨房屋里走,进了门,把鞋脱在炕沿底下,抬腿上炕,坐在炕桌后面。靠炕脚的部分糊上了一层墙纸,墙纸上方挂了几扇字画。这是当地人的一种生活习惯,他们都热衷于书画,不管贫穷和富有,新房子落成时,总要装裱几幅字画,然后再考虑其他摆设,人们就靠字画撑门面。家中有在外工作的人家尤爱如此,即使饥肠辘辘,大字不识,但谈起家中的字画来,无论品质高低,都眉飞色舞,津津乐道。
    路建文前面炕桌上摆满了热菜和凉菜,因为,天气还没有完全转暖,新鲜蔬菜没几个,老婆忙着舀饭,小兰把热气腾腾的臊子面从她妈手里接过来,转身递给路建文,路建文右手接碗,左手把擦过汗的毛巾递给小兰。
    路建文端着饭碗,一边吃饭,一边高兴地说:“过去人说城里头的人办事差劲得很,专欺负乡里人,这次我进城办事很顺利,电信上的人说当天可以办好,装一部电话一千两百八十元,我钱不够,就跑到二中教书的冉老师那里借,冉老师问借多少,我说三百块钱就够了,冉老师把家里过年剩的四百都取出来给了我,还留我吃了一顿饭。”
    在灶头上忙着下饭的李丽英接过话茬说:“城里人老婆管家,你是难为人家冉老师去了。”
    路建文大汗淋漓地吃着饭,说实在的,骑车跑一趟县城也够辛苦的,加之在别人家里不敢放开肚皮吃,所以,他还真的饿坏了,进门时,腿肚子都有点软了。他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抽着空子说:“冉老师老婆是免儿坪上人,小时候在咱川道小学念过书,那时我还见过,现在也是县城里的老师,从相貌上看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不像心里恶毒麻达的那种刀子家。”
    小兰左手麻利地往灶火洞里添煤,右手使劲地拉着风箱,口齿伶俐地说:“当老师的人心里诡,有话面上不说,你走了,冉老师肯定要挨骂哩。”
    “他诡能干啥,我是借他们的钱,又不是白要的,你明天上学时把钱带上,趁早还了。”路建文理直气壮地这么嚷叫。
    小兰娘俩对望着笑了。李丽英笑骂道:“这个常有理。”
    路建文几乎没动桌上的菜,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碗面,就迫不急待地溜下炕,卸下自行车上的箱子,直奔客房去了。李丽英说他:“一个人心急火燎的一点沉不住气,还没拉线呢,你日急慌忙地干啥?”
    路建文蹲在客房地上,手里拆着箱子,嘴里喊:“嘿,没见过世面的烧料子货,人家的这电话是无线的,像我们过去部队上的报话机。”噢,这电话还真的有根电视天线一样的接收线,还有机箱和蓄电池。
    小兰端着饭碗,好奇地跑过来看,东瞅瞅、西瞧瞧。不一会,路建文就把电话接好了。把天线绑在一根长杆子上,树在了客房外右墙角处,再风似地跑回客房,急慌慌地看接收器上的指示灯,他兴高采烈地说:“哈哈,信号美气得歹,七颗灯全亮了!”原来,这机箱上的指示灯直接反映电话的接收效果。七颗灯都亮,说明电话的接收效果最好。
    路建文转过脸,异常兴奋地对小兰说:“叫你妈去,我给你哥拨个电话。”
李丽英听到要给儿子挂电话,手里的饭碗没放,小跑着过来接电话。
电话里传来了三娃温厚激动的声音,路建文把装电话的事通报给了儿子,还要求儿子记了电话号码,随便问了些工作中情况,叮咛了两句,就把电话塞给李丽英,“给,你跟娃说几句。”
    这李丽英没接过电话,仿佛这是只刺猬,慌得不知道怎么抓,听见电话里儿子的声音急得手都颤了,从路建文手上接过时,竟倒抓着就“三娃、三娃”地喊了起来,路建文一把又从她手里夺过来,把电话调顺放到她手里,并往顺扶了扶。
   李丽英平时跟儿子面对面说话时滔滔不绝,可在电话上不知道说啥好了,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比士兵见了将军还紧张。路建文在旁边骂道:“看你可怜的样子,像下了蛋的母鸡婆晓不得东南西北了。”
   李丽英听儿子在电话上嘱咐她吃好喝好别操心的话,激动得眼泪流了出来,光重复一句话:“我娃在外面听领导的话,别惹事。”放下电话还抹了两把泪,娃多懂事,心里惦念着家。路建文心里也激动,从李丽英手中接过电话,怕电话费多,忙着把送话器压到了机子上,定了定神,才知道小兰还跟他哥没说话,有点歉意地说:“我把你忘了,你来说几句。”小兰心里不高兴,但嘴上说:“我妈说了,我过几天再说,不然费钱得很。”
    这一夜路建文一家睡得很晚,专门腾出个方桌放电话机,把以前盖电视机的贼绒布拿来盖在电话上。
    小兰突然想到,要是庄里人也来打电话怎么收费,没有计费器怎么办。小兰的想法提醒了路建文。他想了想,土就用土办法,接电话的人,本庄五毛,外庄一元,只收辛苦费。打电话的,按钟表上的时间或电话上的时间算,每分钟五毛,收成本费。路建文说,农村人没钱,收多了遭众人的骂哩,何况咱不图这个电话机发财。
    第二天,路建文装电话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川道村。有的人在背地里说些风凉话,讥讽路建文是烧料子,耍二杆子劲,装电话是为了摆阔卖派头;有的人称赞路建文装电话是抓住了好时机,想赚钱致富;也有人当面说些奉承话,夸路建文思想开窍,觉悟高,装电话是为村里人打电话提供个方便。总之,这件事一时成了人们见面议论的新闻。
    庄里人成群结队争着来观赏这个不用电线,还能和别人说话的新鲜玩艺儿。路建文家比正月里唱戏耍社火还热闹。走了一批又来一群,大部分人感到新奇外,也有人还要给路建文提几个问题,电视上出来的电话能看见人样儿,你咱不装个这样的电话,追赶一下潮流?路建文笑着,耐心地解释:那是外国,咱们贵得装不起。有的人问话还有些道理,有的人问的话稀奇古怪,让人摸不着头脑,有的人问一些技术上的问题,比如,过去的电话有线,现在的电话没有线等等。
    总之,自从路建文装了电话,他家就成了集贸市场,全村子的人三三两两来他家打电话,平时到乡上打电话的人不去了,一是离家近,方便;二是他家架着炉子,暖和。人们互相熟悉,能放心地聊天。一时间,路建文家成了新闻传播的场地,也成了川道河一带的“信息中心”。从电话里能知道外面哪个地方需要民工,在外干活的张三李四还有多少工钱没要来,谁家的人生了病,谁家女子生了娃娃,是男娃还是女娃。电话费争得不多,但路建文感到充实,悲喜事都能了解到。
    不过,有的时候,路建文也感觉有些烦,有些人明明打了十分钟,一收钱,他就嚷嚷:“哎哟,我还没说上几句话来,怎么这么多钱。”有些人还说:“你的表准不准,你可不要哄咱乡下老实人。”让路建文哭笑不得。要是有老人来,路建文还要炖茶端馍馍招待,既耽误工夫,又破费。好在路建文这两年收成好,家里添四五口子人,粮食不成问题,足够吃了。路建文手头上不紧,也思摸着用电话挣的钱,为庄里人办点好事,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订了几份报纸,一来给庄里人提供看报纸的机会,让他们也开开眼,知道国家大事,二来也为村上解忧,完成订报的任务,村上的领导每年为这事头疼着哩。为村上干部分忧解,也给咱庄里人提供个交流学习的地方,是我这个队长应尽的责任。
    陈木匠白天在地里干活,晚饭后也跑来和路建文聊天,顺便还接转转的电话。接过电话,老陈总是自觉地往桌子上放一块钱,说:“不用找,算我下次接。” 有时为了找零钱推来搡去,客气半天。
    路建文老婆把老陈看成自家人,发牢骚说:“你陈家爸,你是自家人,咱就不说外话,人家不知那根神经犯了,要装个电话,还花钱订这么多的报纸,惹臊不要紧,还把人一天到晚忙死了。你说,装电话是给外头的娃们打电话图方便,那他订这些报纸干什么,庄农人哪有工夫翻报纸,他现在是猪鼻子里插葱装象,学起人家城里人了,真是不知好歹。”
    路建文坐在炕上,狠狠瞪了老婆一眼,骂道:“掂着猪嘴胡冽冽啥哩,你光知道往钱眼里钻。”老婆看见路建文脸上真的有点怒气,也再不敢多说话了。
    陈木匠见眼前这种情况,自己脸也红了,不知该怎么劝说李丽英,便把旱烟锅在脚底磕了磕,笑着说:“嘿,这馊主意还是我给他路家爸出的,你千万别怪他爸。你看,有个电话多方便,想跟外头的娃娃们说几句话,安咐个事情,不用跑路,不用写信,动动手就行了,这新社会出的新鲜东西要用呢,不然枉活人了。”
    李丽英感觉自己说漏了嘴,脸也涨红了,悔恨地道歉:“你爸别计较,这两天把我忙疯了,看见吱哇哇叫的电话,心里烦透了,有点气嘴上乱扯哩,你千万别计较。”
    “计较啥,我晓得你们的苦,家里来人头尾不断,靠两个人撑着,地上的活撇下不说,光照应人都顾不过来。搭上工夫不要紧,还要搭上烟茶。”陈木匠边解劝边装上烟叭哒叭哒地抽。“我看,干这事和做生意一样,脸该硬的时候要硬,接电话的人接完电话,别留他们坐着喝茶了,你们也干自己的活,时间长了,大家习惯就好了。”
    路建文老婆见陈木匠说的也是实心话,就顺上他说:“其实,装个电话就像多了一只耳朵,信息灵。有时候心急了还能跟娃说几句话。有了电话,娃在外面也不心急。订报纸也是好事,花了钱咱精神上松快,好处还是有的。”
    “现代化的东西好处多得很。“陈木匠接过话茬说。
    他们说话的功夫,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外庄的。路建文像正经八百的接线员,用生硬的普通话问对方找谁,把名字一一记在本子上,非常客气地给对方解释说:天太晚了,叫人不方便,明天早上再通知,约定好时间,让对方第二天把电话再打过来。
    三个人谈得很晚,天黑糊糊的,陈木匠起身告辞。路建文和李丽英都叫他把手电筒拿上,陈木匠说,半截路,两步就到了,拿啥手电。硬没要,摔摆着手走了。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8-6 13:0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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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四) 【原创】川道河

                           第四章


    陈木匠走出路建文家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钟。农历三月上旬的天气,又没有寒流来袭,外面并不冷。由于大地全面解冻,所以空气中还带着淡淡的泥土味。庄子里很静,除了土地里发出悉簌的小草破土的声音外,再没有其它声响。陈木匠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着走路,心里想,王家湾二十多户人家一百多号人,前几年人不外出的时候还热闹,起码这个时候串门下棋打扑克的人还没睡。可现在大部分年轻人不愿在地里营务庄农,你叫我、我托他,齐刷刷地串连起来,进城打工去了,再加上学生上学住校,庄里头只剩老弱病残不到一半人,有兴趣的人串门看电视,聊东聊西拉扯些闲事,没兴致的早早地关上档门,钻进被窝里打鼾扯呼了。
    陈木匠家在王家湾老庄的右侧,与老庄上的人分开住着,但路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条十来丈宽的沟湾。小时候,他刚到王家湾时,这沟底有泉眼,冬天结一层厚厚的冰,他和路建文等一帮淘气的小子们没事的时候在这里滑冰打仗,现在这沟底干得连一点湿气都没有。陈木匠沿着一尺多宽的小路,小心翼翼地走下沟坡,路还清晰,加上是熟路,他行走的时候并不感到困难。
    陈木匠背搭着手,顺着沟坡转弯上坡时,感觉前面有声响,一抬头,看见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在沟畔大梨树底下有一条黑影,那黑影也分明看见了他,往后缩了缩,停那里没动。陈木匠先是一惊,头皮和后脊梁骨猛地麻了一下,但他通过黑影的移动,判断出那肯定是一个人。他想,有人传说孝敬寺废墟那里有鬼,一到深更半夜,能听到似男似女抽咽哭泣的声音,也有人说老泉坡底下的沟湾里,半夜三更能听到人的喘息声和洗澡打溅水的声音。但他活到五十岁,从来没遇到过。听老人说,阴阳两界隔着一层窗户纸,人死了脸上要盖苫脸纸,否则,下辈子转世成人阴阳不分,人鬼难辨,到了晚上能看到死去的人进进出出,非常可怕。陈木匠想,其实鬼不鬼都是人的心理反映。如果眼前的黑影真的是鬼,他怕我干什么,那有鬼怕人的,我也一把年纪了,遇到这倒霉事躲也不是个办法,索性到跟前看一眼,果真是鬼,如果不被他捉去,倒是一次经见。
    陈木匠反倒起了好奇心,头顶竖着的毛根子松弛了,正着胆子上了沟坡,从大梨树下走过,嘴里还出声地问,“这是谁?”那人没有吭声。陈木匠凑近想看个究竟,那人向坡下躲了几步,陈木匠确信这是个人后,也没细看,继续走自己的路。那人见他走过去了,一弯腰从地上拾起个重东西,往肩上一搭,摸索着下了沟坡。老陈思谋,这肯定是本庄人,可能是到他家或刘芳家串门的。沟这边只有他和刘芳两家子人。
    刘芳是本庄王拴虎的老婆,今年二十八了,她娘家在县城附近,离王家湾有三四十里地。刘芳前面嫁过人,听说还是城里的“公干”(意思是吃公家饭的干部),由于多年没生养孩子,对方与她强行离婚了。后来路建文的小姨子想介绍给王拴平,刘芳到王家湾上门相亲的时候,看见老二拴虎长得膀大腰圆,身板不错,就一口咬定要嫁给比她小两岁的王拴虎。拴虎的父亲王万山想娶儿媳妇想得发了昏,不管刘芳看上谁,都是自己的娃娃,就同意了这事。如今农村找个女人确实不容易,本来农村人大部分是穷人,钱袋子瘪。即使你有几个钱,人家姑娘也不愿意嫁个一辈子在黄土里抛光阴的小伙子。
    虽然刘芳是二婚,又比拴虎大,但有个老婆总比没有强,娃娃大了,只有娶个媳妇才算有了家成了人。王万山祖辈都是王家湾的人,他弟兄三人,王万山排行老大,二弟叫王万成,三弟叫王万昌。王万山生了两个儿子。他的二弟王万成生了一男一女,都结婚了;三弟生了两个女子,属无男户。孩子小的时候,人都说老实巴交的王万山两口子有福气,生了两个壮实的男娃,可等两个儿子齐刷刷地长大了,嘴角上长出了猪鬃粗硬的胡子,往儿子肩头上搭东西需要他踮着脚尖儿的时候,他心里开始有了负担,思谋着托媒人给娃四处说媳妇,可方圆几十里地寻找了不下三个连的女子,听说拴平拴虎小学还没毕业,又没有一技之长,无论念过书还是没有念一天书的女子都是牛角上扬豆子沾不住边。
    拴平弟兄两个从小不是念书识字的料。那时候,刚包产到户,家里虽然穷,但王万山两口子身体好,加上娃娃上学基本上不掏学费,所以,两个人也想望着把两个后人培养成识文断字的文化人,好有个出息,将来光宗耀祖。但令他们失望的是,两个儿子脾性出奇的一样,死活不爱坐板凳,两口子苦口婆心连哄带劝送到学校,没几天就偷偷往回跑了。有时候,怕父母亲训骂收拾,就在河滩沟湾里瞎逛乱转悠,顽皮得像两个小土匪似的,不是折树枝,就是掏鸟窝,要么一整天蹲在河沟里挖土坑,玩泥巴,靠这没正经的营生打发光阴,消磨时间,把衣服搞得脏兮兮的。后来,王万山一狠心买了几只羊,打发两个儿子放羊,想变腾几个钱。因此,两个儿子长了这么大,一直在庄稼地里摸爬滚打,练就了一副好身体。娃确实是好娃,老实本分,干活一个顶俩。可等王万山迫不急待地给他们找媳妇的时候,世事变了,农村的女孩子们不管念没念书,大部分进城打工,又有一大半进城的女子一旦走出农村,在城里干上几年,熟悉了城市生活,心就野起来了,再不想回农村刨黄土修地球,都出息得成了十足的“高照眼”。这样,使得农村的男女比例大大失调,农民特别是条件相对差的男孩子,找个对象要花几万元,甚至拿着钱也没合适的女子,光棍问题十分突出。
    另外,由于农村本来经济基础差,有些农村女孩子宁愿在城里混日子,过单身生活,也不愿回到农村受苦受累干脏活。城乡差别就这样无形地越拉越大了。所以像拴平、拴虎这样四肢发达的憨实小伙子,很难找到合适的媳妇。不要说像他们弟兄两个以上的找媳妇难,就连条件好一些的独生子也不容易啊。唉,物以稀为贵嘛。
    所以,拿钱能娶个像刘芳这样的女人也是幸运。就这也得出一万多元财礼才能娶到家。刘芳也不是省油的灯,虽然命运不济,现实逼着她必须有个人家立身,但到目前结婚两三年了还没有孩子,又与公婆合不来,整天吵吵闹闹,气得王万山老婆差点喝“乐果”结果了自己的性命。分家后,另打庄修房起炉灶,成了陈木匠的邻居。近两年拴平也叫刘芳逼着进城打工,但挣钱不多,一年出去拿不来三千块钱。现今,外面打工也不容易,大字不识没文化,只能靠苦力。拴虎还是托人介绍在省城的一个砖瓦厂烧砖。厂里除了管饭,每月只发给工人生活费,其他工钱留着年底一次性结算。别人干活自己也有个帐本,一年挣多少钱,人家一五一十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果少几个钱还和其他工人联合起来找厂长算账讨钱,唯独王拴虎,只是一门心思地干活,闲了想想父母,也想想比他大两岁的老婆。年底到厂里领钱时,拴虎的钱总要被扣除几百块,厂长解释说这是想把干活好的人拴住,下一年让他们早点再来。别人为这事闹腾,王拴虎想得开,这也是好事,下一年进城,用不着东奔西跑找工作,一头扎进熟悉的厂子里干活,多好!
    话说陈木匠在大梨树底下问了那人,没听到回音,心里就纳闷,他寻思这会是谁呢,大半夜在这里干什么?回到家里,电视开着,王清香坐在炕脚打瞌睡,一边给陈木匠拉灯,一边嘟囔:“深更半夜的,哪里野去了。”陈木匠顾不上回答老婆的问话,反问老婆:“咱们家来的谁?”老婆莫名其妙地说:“半夜三更谁来?神经兮兮的。”陈木匠没有说话,把门用木棍顶上,脱了鞋,一步跨到炕上,双脚捂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准备脱衣服睡觉。心里思忖,那个黑影肯定是从刘芳家出来的。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6-24 10:4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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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五) 【原创】川道河

                         第五章


    惊蛰过后,就到了耕种的时候了。去年豌豆收成好,农民们粜了个好价钱。陈木匠和王清香打算今年多种些豌豆,多变卖些钱供两个女子上学。
    虽说陈木匠这样的“能人”,凭着自己的手艺坚持“两手抓”,农副业生产两不误,给孩子们挣个学费不成问题,但他想得远一些,万一那个女子考上大学,就需要一大笔钱。他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脸皮也特别薄,别人欠他的工钱都不好意思去讨要,更别说轻易向别人张嘴借钱了。
    前两年,大部分庄农人对女孩子上学不抱希望,“女子无才便是德”,一般女子念个小学或最多上个初中就辍学回家,要么外出打工当保姆挣几个零花钱,要么早早寻了婆家嫁了人,相夫生子,伺奉公婆。陈木匠因为没有儿子,心疼三个漂亮听话的女子,思想上从来没有女的“念的书再多不顶用”这一概念。再加上他的三个女子懂事争气,在班里全是学习拔尖的。因此,他宁愿自己辛苦受累,在孩子上学问题上从来没有动摇过。
    庄农人如果不外出打工,要想手头宽裕些,还得多种经济类作物。由于王家湾没有水浇地,都是旱地,种庄稼能不能有个好收成只能听天由命了。
陈木匠想乘开春墒情好,多种些豌豆。
    他种了半天时间的地,拖着疲惫的身体,肩上还扛着工具,吆着牲畜下了孝敬寺的阳坡嘴,快要到家的时候,听见刘芳在自家门前声嘶力竭地谩骂:“绝后了的坏驴日下的鬼子孙,还想骑到我头上屙屎尿尿,小心烂了屁股坏了肠子。你们都富得浑身淌油哩,还要盯上我的那一点点儿,不怕臊死……”
    陈木匠放下手里的耕具,拴了牲口,叫王清香给牲畜施料饮水,自己背着手绕过墙角,用平静的声气问:“拴虎媳妇,出啥事了?青天白日的嚷叫啥?”
    刘芳见陈木匠走了过来,没理会,故意拖着哭腔喊:“唉,我妈妈哟,王家湾人把我当瓜子傻子日弄着哩,我这点粮食把你一家子变不富,小心吃得噎死一个,‘家贼难防’,深更半夜不在老婆的热被窝里暖着,跑来偷这点粮食臊腥死了。”手指头指着天,“呸”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屁股一扭,转身进了自家的档门,还把两扇大门使劲摔得啪啪价响。
    陈木匠虽然是王家湾的上门女婿,老实本分,不但有手艺,其他活也精明能干,算得上王家湾一带有头有脸的人,自从来到王家湾近四十年,还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冷眼。他呆呆站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隔着院墙,刘芳在骂:“短了寿的,富不够的,小的在城里偷,老的在乡里偷,你偷得再富也是给别人存着哩,能不能吃到自己嘴里还难说。小心,缺德事作多了老天爷饶不过你们一家子……”
    陈木匠老婆王清香听着刘芳的话茬子不对,往陈木匠阴森森的脸上瞅了瞅,麻利地放下手中的家具跑了过来,看见陈木匠一声不吭,呆若木鸡地站在墙角处,脸色铁青,便拉他回家。这不拉则可,一拉把老陈的性子斗起了,他把老婆的手狠狠地一甩,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滚他妈的屁。谁给她惯下这指天骂地的毛病?”嗖地跨过一堵三尺多高的矮墙,来到刘芳家的档门前,抬腿“咣”一脚踢开大门,背着手冲进了刘芳家。
    王清香在后面喊:“你老男人家了,跟个年轻女人计较啥?不怕庄里的人笑话。”随后也赶到院子里,从后面扯住了陈木匠。
    陈木匠翻墙踢门的时候,用的力太大了,加之干了一上午的活,消耗力气多,再老婆这么一提醒,他被血气冲胀得嗡嗡作响的脑袋瓜子也清醒了一些,心中产生了悔意,气也消了一半,进了院子听见刘芳在靠档门右侧的厕所里剌拉拉地撒尿,嘴里胡言乱语地骂哒着,作为男人,也不好意思追到厕所吵架,便顺着老婆的劝说扭头从刘芳家出来了。
    刘芳在上厕所时,脚下被尿泥滑了趔趄,腰一闪差点掉进粪坑里,幸亏她年轻麻利,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门框,心里暗自说天爷显灵了,伤天理的话说多了,是不是真的冤枉陈木匠了,一点点证据都没有,描着影子,凭着猜想就这样信口开河,胡言乱语,是不是太过分了。她又听见陈木匠怒气冲冲地进了院门,心里也有些胆怯,毕竟她是个女流之辈,嘴上硬,心里虚怕着哩,当下,也吓消了一大半气,于是闭住了嘴,撅着屁股假装尿尿,不敢出厕所门。
    陈木匠气乎乎地背着手回家了,他老婆还站在院子里,一直等到刘芳出来,问道:“刘芳,出啥事了,你阴阳怪气胡骂哒哩。这一台子人就你我两家,有啥事还不能坐下来说,非要呼天喊地闹腾得整个庄子鸡犬不宁。”
    刘芳没有立刻回答王清香,尿完尿,两手放在腰部系裤带,挑拣粪坑里较干燥的地方往外走,看见陈木匠不在院子里,心里踏实了许多,就对王清香说:“嫂子,我不是胡拉八扯,走,你跟我看看去。”
    刘芳前面领着,走出院门,向右拐了三四米,来到用土坯简易搭起来的门房里,指了指堆放在墙角的粮食说:“我辛苦一年的粮食,好端端的一袋子叫人偷走了。嫂子你说气人不气人?”
    王清香想,这王家湾的庄风在川道河一带算好的,三十多户人家,过去偷鸡摸狗丢东西的情况很少发生。秋季时,小孩子在树上偷摘苹果、梨的现象是有的,但偷粮食的事还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发生,即使过去闹年荒也没有偷抢的事发生。今天,刘芳家的粮食被人偷了,怪不得她骂得这么凶,肯定把偷粮食的事怪到了我们老陈头上了。王清香虽然心里有些不快,面子上还是对刘芳说:“你是什么粮食,打了记号没有,给路队长说一声,派上几个人先在庄里察访一下,我估计不是外乡人干的。”
    刘芳说:“满共五十斤豌豆,全部叫人背走了,连明年的种子都没留下。”刘芳气得朝地上的扫把踢了一脚,骂道:“如今早烂在肚子里化成粪了,谁敢在人家里翻箱倒柜的找,就是丢上一百袋也找不着了。还找啥哩,找个球哩。”刘芳的口茬不好,这是全庄老少都知道的,一般不跟她计较争嘴。
    王清香越听心里越气:“刘芳,这个点上就住着咱们两家,我们的粮食还吃不完哩,又不缺一袋豌豆,听你这话的意思,像是我们家偷了你的?”
   “嫂子,我可没这个意思,你也别往歪处想。我是气疯了,嘴里乱放炮……”王清香没有听刘芳解释,扭身出了她家的草房,径直回家了。她是出了名的贤惠女人,轻易不发火。
    陈木匠蹲在炕沿边上炖茶吃白面馍,看见进了门的老婆脸色灰处处的,知道气得不轻,就问:“刘家的鬼子松犯什么神经病?”
王清香耷拉着脑袋,把手放进洗脸盆里洗手,那水已经被陈木匠洗得发黑了,她洗了头遍,把黑漆漆的水端到院外倒进花园里,又从铁桶里舀了一碗清水倒到盆里,边洗手边转过脸说:“人家草房里的一袋豌豆丢了,那口气就是我们偷的,不管她,由她自己想去吧。”
    “把粮食不放到家里,放到外头不丢才怪哩。”
    王清香洗完手,拿过挂在墙上的毛巾边擦边说:“看她指桑骂槐的样子,肯定把咱当贼娃子了。”
    陈木匠喝了一口茶,心平气和地说:“唉,昨晚上我梦见一大堆黄蜂嗡嗡地旋在我头上,撵得我躲都没处躲,我就知道有臊事情,这好梦不灵验,恶梦还来得端得很。看球她,由她怎么思谋去。我们拿一包粮食不够恶心的。”
两个人说话的工夫,王清香手下麻利地拾掇饭菜。油炝葱花的香味和着干柴燃烧的烟香弥漫在农村午后的田野间。
    吃饭的时候,陈木匠突然像触电似的给老婆说:“唉,那天晚上我从路建文家接完电话出来,经过小沟坡时,看见有人背了一疙瘩东西,当时天黑,我没看清是谁。”
   “现在干这事的人不多,咱们庄里的人家手头还没紧到这个地步,可能是刘芳想搬弄是非,不要管这些闲事,看她要成什么精。反正咱没偷,心里正着哩。”王清香端着饭碗,不紧不慢地说。
    陈木匠觉得老婆说得有道理,自己也再没说什么。
    屋里平静了,两个人正在专心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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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六) 【原创】川道河

                          第六章
   

    路建文队长最近确实忙坏了,一头忙地里的活,一头忙着喊叫接电话的人。恨不得变成个孙悟空,掌握一门分身术,生出几十个路建文来,每人掌管一摊子,还怕人手不够?天气暖和,到了植树造林的时节,村里还要隔三差五开会,乡上的干部集中到县里搞“三讲”教育去了,只留下副乡长抓工作。今年又不比往年,往年说是植树多少棵,其实是虚报个数字,瞒哄一下上面领导就行了。今年县上这一层搞“三讲”,实实地抓工作,谁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顶着干?按上面的政策要封山育林,凡坡度在六十度以上的地都要植树种草,这是硬任务,也是检验“三讲”教育扎实不扎实的政治问题,马虎不得。这王家湾家家户户能做主的掌门人都外出打工了,留在家里的老的小的、不管男女都不拿事,要把政策贯彻下去,任务布置到人头上真是难上加难。
    路建文为了完成这个具有历史性的艰巨任务,他和会计陈永智商量了不止五六次,最后,还是决定把全庄人召集起来,开个动员大会,进行一次深入细致的思想发动,让群众认识到植树种草的重要性,从心底里接受上级的决定。
    农村的春天没有闲人,人们起早贪黑地在地上忙活,他们一年四季就这样劳作,为着他们的生计,为着他们的子孙后代。因此,要组织一次人员齐全的大型会议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简单事情。所以,这个动员会只能放在晚上,会场就设在路建文的客房里。
    满顺老汉吃过饭,瞅了一眼还在埋头吃饭的老伴胡美娟,手瑟索着拉过旱烟袋,使劲往烟锅里压满粗糙的烟叶,浪费了好几根火柴,总算抽完了一锅旱烟,把烟锅在炕头沿上磕了,用长满老茧的手把一团焦黑的烟灰拨到地上,喉咙里发出丝拉丝拉的响声,磨蹭着起身下炕,要到路建文家参加植树造林动员大会。
    胡美娟停下往碗里扒拉饭的筷子,焦黄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严肃,两道锐利的光从深陷的眼窝里射了出来,她看着老头子迟缓笨重的动作,担心老头子在会场上脑筋转不过弯,不深思熟虑,胡乱表态,就再三扎咐说:“你脑袋瓜子清醒点,在会场上老老实实蹲着,不要乱说话,听别人说,别人说啥就是啥,随大家的。”
    满顺老汉像个听话的乖孩子,嗯啊应承着,把垢痂斑驳的外套脱掉,棉衣上罩了一件半旧不新的蓝布外套,穿着老婆——麻鸡婆新做的条绒布鞋走了。麻鸡婆是王家湾的年轻人给胡美娟起的外号,这个外号的来历可能出自胡美娟同志一贯嘎嘎乱叫的性格。具体是谁最先把这个称号授予她的,没有人考证,反正川道河一带的人们就这样自觉地叫开了。
    满顺老汉从自家墙角处拐过来,乘着麻糊糊的月亮,看见刘芳扛了个铁掀,从沟畔边上过来,气喘吁吁地给他打招呼,两个人会合后一起进了路建文家。
    客房里已经坐了一部分乡亲,乱哄哄地嚷着,聊东道西闲扯淡,不时还传来爽朗的笑声,随着抽烟人数的增加,客房里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呛得女人们咳嗽不止。
    等人员到齐,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
    路建文凭自己利索的嘴皮子,把乡上植树种草的精神原原本本地传达了一遍。
    中间也有人执问路建文:“我们把陡坡地全种上树和草了,不产粮食,叫我喝风巴屁。”
    路建文不耐烦地解释说:“上面也有政策,每亩地补一百五十斤面粉。”
   “那我们也变成吃供应粮的城里人了。”
   “嘿,你别骚情,一百五十斤面粉够喂个小猫小狗的,不到一年你就瘦成人家城里人熬汤的排骨了。”
    人都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场面有点混乱。
    陈木匠提了个中肯的意见,“我们庄里陡坡地少,为了不影响大家的种地,我看把原先的沟坡地种上树和草,少说也得有百十亩地,一是本身这些地不是包产到户时分给大家的;二是通过植树种草能护住满沟湾的肥土,还能起到美化作用。”
   “能成。”有一半人对陈木匠的意见表示赞成。可有一部分人蹲在脚地上没出声气。
    有些人心里犯嘀咕,地上不种庄稼了种草种树,种什么草,种什么树,粮食不够吃谁负责,乡亲们都来质问他,也是让路建文犯难的事。现在植树也难,前几年,黄土地上生命力极强的白杨树连片成群地死去,树杆被虫子咬成了蜂窝煤状。起初这种虫子只针对白杨树,后来,柳树也成了它们攻击的对象,硕大的柳树也被虫子掏空了。整个川道河弥漫着残败的恐怖气息。听城里来的专家说,这虫子名叫“光肩星天牛”,卵虫类,成年生翅,能飞。先由母体在树上钻洞,然后在树中产卵,卵孵化成虫,吃树长大,蜕变生翅,又飞到别的树上再吃、再生,如此以倍数繁衍,成群结队,将杨柳树扫荡得基本殆尽。有些人也尝试着给树喷洒农药,钱花了,力出足了,一点效果都没有。农民们说,这树也得癌症了,还是高恶性的,无药可治了,只好眼瞅着凝结着自己几十年心血的树的叶片逐渐变黄、枯萎,无可奈何地死去。当下,一说植树种草,人们都心有余悸。
    所以,在农村当个生产队长也不容易,你给人家出主意,树种不成,草种不活,年底的粮领不上,人家没吃的,不找你算帐,还找谁?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地确定下来,按数上报,至于种什么,各家自己看着办吧,咱也不吭声,这样担的风险小。眼下,关键是把全庄人的沟坡地先收回来,这沟坡地原来都是自然形成的荒滩地,没给任何人承包,属于公用地。农业合作社的时候,这满沟坡长得像树一样高的沙棘砍了一部分,农业社烧了砖瓦盖房子。但砍过的地方过几年仍然长出沙棘来,即使没长沙棘的地方也是绿草如茵。包产到户后,贪心的人把较平坦的沟坡开垦成田地,种了胡麻、洋芋等耐旱植物,结果收成很好,甚至比平地的产量还要高。后来,这沟坡地成了抢手货,再陡再阴湿的荒坡也被开垦当地种了。那时候,路建文也是队长,出面制止了多次,人们蛮干硬顶不吃他那一套。有些人宁愿放弃平地,也不忍舍弃沟坡地。不过现在政策来了,这沟坡地是公用地,队上说了算。所以他和会计商量,先动员乡亲们把沟坡地种上沙棘,作为今年植树种草的主要任务。沙棘当地人叫酸刺,灌木类,根系发达,耐旱,成活率高。这种植物还结一种黄豆大的橙红色酸果,酸甜可口。城里人把这种果子收回去,制成饮料,清热解渴,销路很旺。
    过去土地没有承包的时候,满沟坡密密匝匝,沙棘长得茂盛,一到秋季,红灿灿一片,煞是好看。这沟坡也成为昆虫、飞禽和各种小动物的天堂。由于沙棘的茎上带刺,因此,很少有人进去采摘和捡拾。因此,这些果子成了小动物的美食。
    路建文和陈木匠对过去的沟坡地怀念心切,所以恢复沟坡绿化带的主意就这么斩钉截铁地定了下来。
    路建文还是部队上养成的习惯,说干就干,一件事情落实不好就睡不着觉,抓不出成果也觉得没面子。
    其实,路建文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就这公用的沟坡地要全部收回来也不容易,收缴行动遇到了麻烦。
    王满顺的老婆“麻鸡婆”就是个钉子户。她个头不大,圆乎乎,胖墩墩的,头发剪成个“二毛子”,深陷的眼窝里,找不到一丝笑意,整天一副恶狠狠的神情,高高颧骨上的脸皮被高原风吹成了青紫色,走起路来小跑一般挂着风声,有一股子“孙二娘”的味道。她是最先侵占沟坡地的人,挑拣的都是便于耕种的平坦开阔地,去年秋季种上了冬小麦。今年开春雪一消,麦苗绿油油的,麻鸡婆当然舍不得交了,多次找路建文说情,路建文硬着心肠没答应。
    路建文想,在执行政策上不能心慈手软,对群众要关心照顾,要热忱相待,但一味退让,就失去执行力,说话不灵了。大千世界,众生芸芸。作为世界的主宰——人,是思想最复杂多变的,这小小的山村,拥有三十多户人家的王家湾,本身就是这个社会的组成部分,要在他们中落实一件事,没有一定的魄力也是不行的。有时,路建文也在想,我到底这样绞尽脑汁,辛辛苦苦为了什么?确实,如今的队长、会计,除了两亩没人要的薄土地外,再没任何报酬,你说这样的“官”当着有啥意思呢?
    路建文把王家湾植树种草的情况和打算给村支书和村长作了汇报,村上领导也同意路建文的意见。要求路建文要不折不扣地执行上级的指示,不能因为有困难就擅自减少植树数量,降低植树质量。村上两位领导还传达了上级关于植树种草的有关规定和奖励标准。同时,也强调了计划生育工作,村长说:王家湾由于无男户多,村上对王家湾社的计划生育一直放得比较宽松,其他庄的人意见大,乡里就这事还进行过调查。今年上级对这项工作抓得很紧,我们也要一碗水端平,再不能姑息迁就,谁迁就后果就由谁承担。村上的态度很坚决,看样子再包庇袒护是不行了。
    路建文回到庄里开始着手植树种草的事,其他人虽然也有不乐意的,但通过做工作,没有发生大的冲突。唯独这麻鸡婆死缠硬磨不交地,要与这两亩沟坡地赌性命。路建文给她说这是社里的总体规划,今年把所有的荒滩坡地全种上沙棘,明年有些坡度大的地都得种树。麻鸡婆提出自己开这块地确实花了很大力气,再加上去年的种子和肥料,损失很大。路建文说开垦沟坡地的事本身就是不对的,庄里没有追究大家的责任,现在收回归公合情合理,还要什么补偿。庄里人都一样,其他人都交了,过两天,要种草种树了,你提这么多的条件也没用,封山育林是中央的政策,不是我路建文跟你过不去。
    最后,路建文用了个折中的办法,也是他想出来的土政策,他给麻鸡婆说,其他人要划片承包,谁种谁管理。你那块地就由你承包,地比较肥,离你的庄又近,便于管理。另外,如果你确实想种地,可以把划给我队长的两亩山地给你,但有言在先,只在我路建文在任时你可以种,换了队长,这口头协议自动终止,你应该满意了吧。
    可麻鸡婆嘴一努,当着路建文和李丽英的面说,“你那两亩地连一根球毛都不长,还能种出粮食来?你给了我也是瞎子点灯白费油。”硬是听不进去话,咬住她的种子和肥料钱死活不放。
    路建文是急性子,又当了二十多年的队长,这张嘴早就练出来了。讲起政策来头头是道,他给麻鸡婆提出了几个问题,一是国家的事情大,还是你个人的事情大?二是别人比你多的沟坡地都交了,你为什么不交?三是别人没有补偿,给你把队长、会计的地都补给你,这是我的最大权力,这样给你台阶下,你还顶着不干,你倒究想要什么?麻鸡婆自知说不过他,哭丧着脸,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家湾在家的男女老少们风风火火地种上了春田。又按队上划分的包干区轰轰烈烈地开始植树种草。树苗是村上统一订购的,每户只掏三分之一的钱,并且这三分之一的钱也赊欠着,也就是说农民们没掏腰包就把树苗、草种拿回来了。几天时间,一块块行路整齐的林地呈现在人们眼前,有人为了标明自家的管理区,还在田埂地畔栽上了杨树、柳树、桃树、杏树、梨树,有家庭条件好的,还栽上的槐树、松柏等,虽然这些沙棘、树苗还没有抽芽吐绿,但和着那湿漉漉的泥土,也有一种沁人心脾的香味和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这香味正是这些农人们最喜欢闻的,他们闻了半辈子、一辈子,却从来没有厌倦过。是啊,那是希望的气息,是生命成长的气息。
    田种上了,树植上了,农人们可以稍事清闲几天,外头打工的人也陆续写信或打来电话,各自找到了合适的工作,家家户户洋溢着惬意和幸福。路建文心情也不赖,新装的电话已经有了微薄收入,儿子又增加了工资。这两天,他唯一的心病,就是这麻鸡婆的那块地,催了好几次,到现在还迟迟没有行动,从乡里拿来的树苗泡在水池里已经发芽了,再不种,会影响成活率。
    路建文和会计陈木匠碰头后,决定采取强制措施收回沟坡的最后一块地,尽快进行植树种草,不然影响整个王家湾的植树种草进程。具体由陈木匠亲自到麻鸡婆家做工作,其实就是给麻鸡婆下最后通牒。
    吃过早饭,陈木匠在心里盘算如何做麻鸡婆的工作,他设想了麻鸡婆耍赖的招数和他应对的预案和策略,并按自己的设想在心里预演了一番。然后,胸有成竹地走进了王满顺家。
    麻鸡婆正在客房窗台底下的炕眼前扫地,见陈木匠来了,说了客气话,让到了客房里。满顺老汉坐在炕上捻麻线,麻线团子一堆一浪,炕上显得非常零乱。为了让陈木匠炕上坐,老汉急忙收了手中的活,慌手慌脚地把烂摊子收拾干净,拉着陈木匠上了炕,端火盆找茶罐子和茶盅。
    陈木匠摆手说自家屋里喝过了,不要准备,就单刀直入地对老两口说:“老哥老嫂子,我今天主要是为沟坡上那块地的事来的,种草种树是上面定的政策,你们有啥条件尽管提出来,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解决。”
   “没有,这是……”
   “悄着。”
    满顺老汉张了张炭窑一般大的嘴巴刚要出声,被麻鸡婆喝住了,满顺老汉脸上的笑容立刻敛了回去,喉结滑动了两下,把想说的话也咽回去了。
   “收地可以,但必须给我补一块水平地。”麻鸡婆直截了当提出了条件。
   “老嫂子,你这地是公用的沟坡地,又不是包产到户时划给你们的田地,公家想收回来也是理所当然,你现在提这么个条件不合适。”陈木匠压着胸腔中的火气,不厌其烦地做思想工作。
    “你看你,既然我说的这个条件不合适,你又解决不了,那你还叫我提啥条件嘛?”
    “你提个在我们权限内能够办到的,要水平梯田,队上没有,这个你清楚,包产到户分地时大家还抢不过来呢,你叫我们咋解决么?如果你确实想种地那就把生产队划给我和队长的那两块地给你,你看怎么样?”陈木匠吸着烟,看着低头不语的满顺老汉。
   “噢,你们光给骨头不给肉,叫我结牛(结扎过的公牛)日屄枉出力气,我没那闲工夫。那沟坡地是我花了半个月工夫一镢头一镢头挖出来的,最少也得顶两亩水平地,没有水平地,那你也别闲磨牙齿枉费心思了。”麻鸡婆向来说话尖刻,今天又在气头上,对陈木匠的劝说不屑一顾。
   “满顺嫂子,你是快六十岁的人了,说话要有分寸,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党对咱也不薄,自己扪着心窝子想一想,在旧社会像你我这样的人有什么,你家现在愁吃还是愁穿?再不要说,你看别人的自觉性,两道大沟坡百十亩地都交了,树也种上了。就剩你那一坨子,队里的树苗子也已经发芽了,再晚一些种不活了,又要浪费一笔钱,其他人有意见。”
    “屁意见,那个瞎了眼邪了心的,光盯着我。本事大了找庄里头的大汉人儿称雄显能去,拣我们这些囊包虫儿整治啥?”麻鸡婆耷拉着脸,左手攥成个拳头在污垢斑驳的炕头栏子上揉搓着,紧握条笤的右手瑟瑟发抖。
    满顺老汉没脸看下去了,就帮着陈木匠劝道:“哎,娃他妈,你好好说话行不行?”
   “没你事,把沟门子夹紧一边坐着。窝囊废,人家把屎尿撒到你头上了,你还帮别人说话,你跟谁吃一锅饭?”麻鸡婆又把满顺老汉撅回去了。
   “这沟坡地也算地,将来公家补助粮食时,给你多算一点行不行?”陈木匠苦口婆心地试探麻鸡婆的口气。
   “我就认现在,将来的事谁能料到是什么样子,我六十好几的人了,将来能活几年还说不上呢?人是出气的货,今晚脱下鞋和袜,还不知道明早穿不穿,人死连只鸡都不如,你老陈虽然年轻,但也保证不了将来会是啥样子。”麻鸡婆站在炕头地上,手里攥着的笤帚处在了地上,恶狠狠地说。
   “呵呀,你这么说,我就再不好跟你商量了,不管谁占便宜,谁吃亏,但种草种树是大事,如果全庄人都像你一样抗着不管,公家的事还办不办了?”
    “就是嘛,你也应该讲大局。”满顺老汉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帮了一句。
    “公家,你别拿公家的事吓唬我,这样的话快把我耳朵塞实了。不管怎样,我的主意定着哩,地不能随便交给你们,要地没门,要命一条,你们看着办。”麻鸡婆摆出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前车倒了千千两,后车倒了亦如然’,那我跟你不说了。人常说:十个讲理的辩不过一个蛮不讲理的,好言好语跟你说不通。看来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陈木匠气得把旱烟锅在炕上栏子上磕了两下,磕掉旱烟,气嘟嘟地溜下炕,穿上鞋,给满顺老汉打了招呼,准备出门离开。
   “嘿,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和人家路建文能比吗?一天到晚光知道谋钱财,哼,挣得再多,积攒个金山银山还不是给别人留着。”
    麻鸡婆一句话把陈木匠说得噎住了,回过头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麻鸡婆,气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老家伙拿刀子捅他的心窝子。他真想用粗鲁的办法教训一下这个不讲理的老东西,但理智制止了他,打狗还看主人哩,在满顺老汉跟前打麻鸡婆那太过分,他把攥得格登登响的拳头松开了,头一甩,大步出了院档门。
    陈木匠怒气冲冲地往路建文家走,心里说:唉呀,服了服了,我真的服了,世上还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满顺老汉怪不得被她揉成菜叶子了,在旁人面前耷拉着脑袋,也难怪,把这家伙遇给谁谁都扛不过去。
    他把去麻鸡婆家的情况给路建文作了汇报,路建文气得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态度坚决地说:“敬酒不吃吃罚酒,她个人怕受损失,公家的财产就应该……,哎,真不像话,这种人让你我遇上了,也是老天爷考验我们两个人。这样吧,按原定计划办,牛大有治牛的办法,弄出事情来,蹲监坐牢我顶着……”两个人决心已定,准备强行收地种树。
    麦苗从黑色的土壤里调皮地探出头来,带着淡淡的泥土的香味,嫩黄而富有生气。王家湾本年度最后一天植树种草行动在路建文的亲自带领下,四十来号人浩浩荡荡开进了麻鸡婆开垦的沟坡地里。因为地不大,大概有三亩,一个庄子几十人涌进去,密密麻麻一片。路建文和会计陈木匠也按人数划开片,大家承包下来大干起来,并指定了组长,树苗和沙棘根也分发了下去,突击行动便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得到消息的麻鸡婆气炸了肝花心肺。她三步并作两步,发疯似的向沟坡地跑来,嘴里胡喊乱骂,声音异常刺耳,引得老人小孩们纷纷跑出家门,站在自家门前看热闹。
   “路建文,我跟你前世无冤后世无仇,你为啥心里装不下个土埋大半截的人,非要起歹心,不让我一家子人好好过,想着法儿来酿制作整我一家子。你就看见我家没个留后的,‘瓜儿拣着软处捏’,任由你欺来欺去胡糟蹋。一大庄子人就稀欠这点地,非要种你妈的什么树什么草的。要图好看,我的麦苗儿长高了比草还好看。你这不是为种树,这是专欺负人哩,你他妈的还不如先把我这个老婆子作整死了倒干脆。好哇,路建文,你如果是你妈裤裆掉下来的,你现在拿铁锨把我的头铲了。”麻鸡婆瞪着狼一般的眼睛,恶狠狠地向路建文扑过去。
    人说“蚊虫遭扇打,只为嘴伤人”,庄里人也知道麻鸡婆难缠,年纪轻的像看戏一样看笑话,嘴里还喊着:“骚婆娘嫁汉咯咯笑,母鸡下蛋呱呱叫。”几个年龄长的村民跑过来拦挡麻鸡婆,一个劲地劝:“建文不懂事,你一把年纪了,总该懂点道理,上面的政策也应知道些,这植树种草是上面的定的,不是光咱庄里的事。你骂路建文有啥用。”麻鸡婆听得这话有些不顺耳,她心想,你们就知道说些巴结讨好路建文的话,合起来整治我一个人,所以心里更加窝火。便吼道:“放你们的狗屁,都会说溜沟子的话,如果路建文占了你家的地,你们会这么说话吗?”她挣脱别人拉的右手狠命地去抓路建文的脸,这些人见她蛮不讲理,荤话脏话嚷了一大堆,都撒手不管了,都愣愣站着,看起了凶残的虎狼斗。
    路建文左闪右躲避开了,麻鸡婆左手也来得太快,撕扯住了路建文的裤裆,路建文右手去拦,结果,麻鸡婆狠了点,使劲往回一拉,扑嗤一声,把路建文的裤裆撕了个狮子大开口。幸亏,路建文穿了线裤,几个人拉着麻鸡婆,麻鸡婆抓裤裆的手还不松开。

    路建文的火气顿时从心头涌起,抬起右脚朝麻鸡婆的左肩踹去,把麻鸡婆踹了个仰面朝天。麻鸡婆睡在地上乱打滚,嘴里直叫:“共产党的干部打人啦,共产党的干部打人啦。哎哟哟,我不活了,大不了一命抵一命,今晚我非要死在你家炕上不成。”麻鸡婆嚎叫着在地上滚来滚去,她的丈夫王满顺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听到吵闹声,和三女子赶紧跑来,两人死拉硬拽,把麻鸡婆拖回了家。四十多号人停下手中的活,都像看戏一样看热闹。路建文把手一扬,对着大家吼了一声,“抓紧干活,看什么。”扔下工具,用手捂着裤档回家换裤子去了……
    麻鸡婆回到家里,用指头点着满顺老汉的鼻子骂道:“白长球的男人,人家把屎尿屙到脸上了,还装聋作哑不吭声。哎哟,扶不上墙的老死狗窝囊废。”说着,取来正月间没有用完的香烛和纸钱,跪在大院中央,点着香蜡烧着纸钱,嘴里念着咒语:“阎王听话阎王灵,快快收走路建文。”
    自正月十二出现社火闹剧以来,还没有一场热闹可供闲散的众人们解馋,这场戏无形之中给大家寂寞的心湖里投了一块石子,除了能听到一点刺激的旋律外,还能享受到波浪跳跃、波纹扩散的快乐。人啊,就这么怪。无形之中也激励了大家的斗志,植树活动进展得异常迅速,不到一个下午“种树工程”彻底完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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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就是这样发,为你高兴
期待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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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您的支持和鼓励!我会努力的,为了我们的《家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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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七) 【原创】川道河

                                                                             第七章
   

    人们回到家里,端着香喷喷热腾腾五颜六色的饭菜,兴致勃勃津津乐道地给父母、给妻子、给丈夫讲述着麻鸡婆拼死护麦地的故事。
    路建文队长回到家里换了裤子。洗漱后,坐在热炕上,一边听老婆李丽英的唠叨抱怨,一边沉默不语地吃着饭,心里正在自责反悔。

    是啊,麻鸡婆无论多么刁蛮,但毕竟是个上了年纪的女流之辈,农村人有句俗话“好男不跟女斗”,何况她年长,我又是个共产党员,是几十年的老队长,觉悟应该比普通群众高,有矛盾有争议,应该心平气和地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群众肚子里有怨气向党员发泄一下也好嘛,矛盾暴露在外总比埋下隐患好。在这些问题上应该让着群众,耐心细致地去做工作,不应该简单粗暴,更不应该动手动脚,这有损于共产党员的光辉形象,这是我的不对,但是当时情急之下有了鲁莽动作也无法挽回了。他心想,过两天两家气消了,都冷静下来了,我得主动到麻鸡婆家里给他们夫妇赔个不是。况且人家老伴还是个通情达理的老实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关系搞得过僵也不好,乡里乡亲的。
    第二天早晨,天刚麻麻亮,路建文就从炕上爬了起来,坐在炕头边上炖茶吃馍馍——这是他的早餐。李丽英打扫完院子,打开档门准备扫门外时,突然惊出声来:“哎呀,这是哪个坏了肠子的瞎熊,两棵杏树叫人作整成这样子了。”再一看档门洞里,地上、墙上像抹泥巴一样横一道、竖一道地抹上了稀汤屎。
    路建文不知道突然出现了啥事,慌地端着茶杯子出门来看,见档门洞里肮脏不堪,臭不可闻。自家门前的两棵胳膊粗的杏树也被人拦腰砍断,树头扔在地上,嫩绿的枝叶糟蹋得烂洼洼的。前几天,他栽上的十几棵槐树也被连根带泥拔了出来,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一片狼藉,像残败的战场。老婆吆三呵四地站在门外嘟囔着,路建文愣了会儿神,气得一声没吭,原回房间喝他的茶去了。
    庄里起得早的人听到了路建文老婆的喝骂声,都跑来看究竟。看过后,一个个好像心里都明白似的,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这肯定是麻鸡婆干的。”这臊婆娘太不象话了,你老大不小了,跟人结了仇,拿树撒什么气,还把污秽不堪的稀汤屎抹在门上干啥?你有本事跟队长面对面讲理嘛,何必下这麻叶子呢。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麻鸡婆的不是。
    路建文倒也平静。心静了,思维就能跳出狭隘的怪圈,遇事反倒想得长远一些。麻鸡婆的可能性是大,她自嫁到王家湾就是个十足的“母老虎”,丈夫王满顺被她驯得服服帖帖,百依百顺,当了一辈子男人但从没品尝过男子汉大丈夫的滋味。生了三个女子,已经出嫁了两个,把女婿整得不敢上她的门。庄子里的其他人也怕她三分,男女老少不愿跟她争高争低。过去,在农业社时,大家只能在一口锅里搅,不接触这样的人不行。但现在,人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躲开她,一年两年不跟她说话也不碍事。普通群众可以这样认为,可作为队干部,路建文和陈木匠还得硬着头皮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尽管聚拢来的人们都把怀疑的目光投到了一个人身上,但路建文毕竟是经见过世面的人,他认为事情并没有想像的那么简单。好吧,如果真的是她麻鸡婆干的,也好解一解她的怨气,我心里也解脱些,毕竟我把人家踹了一脚。
    路建文又想,麻鸡婆再差劲,也不至于干这缺德事。我也不能跑到她的门上论理,万一这事麻鸡婆一口咬定不是自己干的,你又能把她怎么办?何况我自己又无证据。
    路建文思前想后,为了以儆效尤,他决定给乡派出所打个电话。他跟派出所所长虽说不十分熟悉,但也打过几次交道。路建文不知道派出所的电话,就先跟乡政府的熟人打电话问清楚,再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
    乡政府离王家湾并不远,加之交通方便,派出所的同志骑着屁股后面冒白烟的摩托车,不到一个小时就赶到了路建文家。
    路建文客气地请他们先到家里喝口水。派出所的同志敬业精神很强,要求先勘察现场。他们举着照相机,“咔嚓、咔嚓”对现场进行了照相,由于软地上的脚印已经被群众踩得认不出了,从土里拔出的槐树枝上也找不到手印,因此,派出所的同志只能从砍倒的两棵杏树上找证据,反复看了几遍方才结束。然后一家一户地调查访问。
    中午,路建文把他们请到家里吃饭,派出所的同志也问了一些他的情况,路建文把自己平时的为人和昨天发生的事情都一一作了汇报,态度诚恳而感人。派出所的同志说,现在我们也不能肯定这事是麻鸡婆所为,但从砍树人的用力程度看,确实属女性或小孩的可能性大,因为持斧人砍树力量小,斧痕不规则,但从拔树的情况看,作案人还比较老练,树枝上没有留下指纹,估计戴了手套。
    他们正在吃饭交谈,麻鸡婆的丈夫王满顺在档门外找路建文。路建文先请派出所的同志吃饭喝茶,自己下炕穿鞋跑出门外,请王满顺进屋说话。
    王满顺口干舌燥,眼泪巴巴地给路建文说:“你路家爸,昨天出了那事,今天你家正好又出了这事,现在一庄人都有说这是我家老婆子干的,如今派出所的同志也来调查了,也把我叫去问了。你路家爸,昨晚,我家那口子确实没有出门,她比我还睡得早,如果真的干了这见不得人的事,我也不瞒你,我会老实交待的,坐牢挨斗都能成。现在,我那口子也委屈得在家哭着哩。”王满顺说这话时,上下牙齿在打磕,激动得有些颠三倒四,仿佛自己也受到了冤枉。
    “你路家爸,我这人说话为人你总该知道,我家那口子确实没砍你家的树,昨天晚上真的没出门,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我,我敢对天发誓。”说着要下跪。
    路建文慌得上前扶住了王满顺,连声说:“老哥,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的话我不信,我还信谁的?是我先对不起你老哥,我这个当兄弟的,不该踹大嫂一脚,昨天是我混蛋,昨晚我还翻来覆去寻思这事,再过两天等老嫂子消气了,我亲自过去给你和嫂子赔不是,没想到昨晚又发生了这事。别人都说嫂子干的,我也持不准,头脑一热,把派出所的人叫来了。但我叫派出所的人,不是来整嫂子的。我也是知道世事的人,这里面可能还有其他窦窦。这事就到这里了,我给派出所的同志赔个不是,让他们早点回去,不就是几棵树吗,何必兴师动众搞得鸡犬不宁呢。你也赶紧回去,让嫂子也放心,没有她的事,我说的也是大实话,以后我如果再提及这事,我也不配做你们的兄弟,不配做这个生产队的队长,也不配做一个共产党员。大哥你放心回去吧。”路建文的这话确实也是发自肺腑的,他不是一个对社员耍心眼的人,特别是对老实巴交的王满顺老汉。
    王满顺怀着感激和忐忑的心,迈着沉重的步子,佝偻着腰走了。
    路建文看着王满顺的背影,浮想连翩,往事像过电影一样浮现在眼前。他父亲被奶奶带到王家湾后,庄里其他人瞧不起他们,总认为父亲是外姓人,占了王家湾的财产,生活中遇到了不少冷眼,从路建文出生认识这个世界到他成人懂事,虽说恶劣的生活环境有了很大改善,但也免不了别人指桑骂槐。但唯独王满顺父女老老实实,从来不大声说话,也从来不说刺耳的风凉话,好像他们父女生来不会故弄玄虚。一个人要融入另一个外姓家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几代人脱胎换骨做出艰苦的努力。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困难时期,王满顺家给了路建文家许多关照,这些点点滴滴的往事路建文历历在目。尤其是比他大一轮的满顺哥自小性格腼腆,像个大善人似的,不会说一句谎话,是庄里甚至全村出了名的厚道本份人。
    记得王满顺刚结婚那阵子,路建文和一帮小孩子跟在他后面欺负他,好奇地问他结婚跟媳妇睡觉的滋味,王满顺一直憨笑不回答,后来有个大一些的孩子对他说:“结了婚,跟老婆睡上一晚上,知道女人的味道就行了,为啥你还天天晚上要跟老婆睡觉。”这王满顺被逗急了,红着脸,吞吞吐吐地对这帮小子说:“你们这些娃娃不懂,跟老婆睡觉,就像咱们吃油饼子一样,吃饱了就不想吃了,肚子饿了又想吃。”多少年,王满顺老汉的这句老实话一直是周围四邻五村大小娃娃们的笑谈。村里庄里只要有结婚的青年,大家见面了,总要风趣地问:“油饼子吃饱了没?”特别是满顺老汉的大女儿刚结婚那阵子,年轻的后生们见了就挑逗性地喊叫:把你的油饼子让我吃一口。臊得大姑娘赶紧躲开。
    路建文作为外来人,并在生产队当队长这么多年,人常说“当家三年猪狗也嫌”,别人想着法子给他出难题,麻鸡婆也跟在别人后面说三道四,都是这老哥出面制止的。今天,满顺哥为了老婆出面说情还是第一次。我也是快五十的人了,该大度的时候要大度,不能一个胡同走到底呀。路建文时常惦记着父亲教导他的话:“要以母亲之心爱人,要以菩萨之心待人。宽容是自己抬举自己。”路建文时时刻刻没有忘记这句话,他是个当过兵的人,性格耿直,勤奋好学,处理事情能瞻前顾后,轻易不向别人发火,当队长这么多年,说啥就是啥,很少说谎骗人,正因为他为人好,大家才一直让他当这个生产队的队长。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得饶人处且饶人,今天这事如果做得太过了,或者惹出点麻烦来,反倒影响他这个队长的形象。
    路建文送走了王满顺,转身回到家里,把情况给派出所的人说了,表示坚决不查了,并一再表示抱歉。派出所的同志也交换了意见,觉得路建文的意见有道理,何况这是一桩一般性的治安案件,通过查案,教育一下作案人员就行了,再认真地查下去也没多大意义,农村么,鸡毛蒜皮的事经常发生,哪个能较真呢?加之人都说麻鸡婆干的,但证据不足,找不到一点线索。因此,派出所的同志带着资料回去了。
    路建文送走派出所的同志后,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作案现场,他用灶灰把门洞里的稀屎盖了,把砍落在地上的树枝一根一根拾起来放在柴火堆上,把槐树苗又一株一株地栽上。从电视上也学了些侦察技术,边收拾边在现场搜寻证据。当然,他寻找证据不是为了破案,也不是为了整治麻鸡婆。而是想弄清到底是谁干的,人说冤杀旁人笑杀贼,谁这么痛恨我,或者谁想借刀杀人,嫁祸于人。他一边寻找一边心里这么琢磨,偶尔间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有时他也纳闷,自己平时睡觉轻,只要外面有响动就惊醒了,为什么昨晚没有察觉呢?是自己睡得太死还是作案人手段狡猾。
    思来想去,他把作案时间锁定在昨晚九点至十点钟,这时家家户户看电视,聊天说话最热闹的时间。这个时间除非外面打雷放炮,一般声音是听不到的。他想,这个人肯定知道他的生活习惯,选的时机也很巧妙,这是个肯动脑筋的机灵鬼,是个偷鸡摸狗的老手。她麻鸡婆的手段还达不到这样娴熟高明的地步。
    路建文有时还站在两棵兀立的树杈前发呆,突然,他在左边的树权上看到了一纠红丝线,他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拿在手上端详了好一会,感觉没什么意思,把手一扬,扔了。那鲜红的丝线,随着一阵凉风,飘远飘得无影无踪了。
    前来接听电话的陈木匠也帮着路建文收拾烂摊子,还不时安慰路建文:“麻鸡婆这人就这么个人,‘打墙板儿翻上下,扫米去做管仓人’,两棵树值不了多少钱,这树头砍了,树根根子还长呢,别人欺你就让欺一回吧,让人家出个气对你也好,免得往后在背后日弄你。”两个人说笑着收拾烂摊场,不一会,现场变得整洁了,那些大小树木也精神十足地列队站立起来,仿佛在为他俩行注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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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八) 【原创】川道河

                              第八章

    陈木匠最近心情特别好,有些事敞开给路建文说了,有些事还瞒着路建文。今天,见路建文遇上了倒霉事,为了给他分担忧愁,把前一阵子自己遇上的倒霉事和盘托出。唉!你说人就这么怪,自己烦躁痛苦的时候,听到别人还比自己更烦更痛苦,心里些许产生一点快慰感,但这绝不是趁人之危,更不是落井下石。
    路建文见陈木匠对自己说实话,笑了,骂道:“你这个老狐狸,这么长时间才来给我坦白,人家刘芳早给我告状了。”
    陈木匠听了,心想:刘芳这个骚婊子,还真想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他试探地问路建文:“她刘芳说丢东西了,你当队长的就信,她刘芳怀疑我老陈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你也信?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刘芳呢?”
    路建文边往实踩树窝窝,边拍着陈木匠的肩膀,拉着官腔开玩笑:“人家刘芳年轻轻的一个女人在家没人照顾,你当邻居的不从精神上多关心体贴,还偷拿人家的粮食。有比粮食好的东西你不享受,像饿死鬼光贪吃。你家粮食不够吃吗?要不要我给你借两石。”
    陈木匠也讽刺路建文:“刘芳家好吃的东西都给你们这些干部留着呢。我老了,自己家的干饼子还啃不动哩,哪有心思偷吃别人的馍馍。”转而正色道:“唉,你路家爸,你还真的以为我拿了刘芳家的碗豆?”
    路建文也实打实地说:“屁,你自己的粮食吃不完往外粜呢,还有心思下那个功夫,有那个闲功夫打开你的刨床钱就来了。刘芳说的事我就压根没信,她怀疑你,我更不信了。你不做亏心事,坦坦荡荡的,害怕什么?”
    陈木匠听到这,心里踏实了。但又猛然间想起上个月,他从路建文家接完电话,晚上回家时在沟坡上遇见的那个不出声的黑影,他心里琢磨,那黑影会不会就是偷刘芳豌豆的人?所以便把心里的想法说给了路建文。
    路建文成熟温厚的脸上带了点光彩,没有刚才的倒霉相了,指着陈木匠笑道:“自己偷吃了还掐出个黑人来。走,到屋里喝茶抽烟。”路建文把陈木匠让到前面进了客房,李丽英端来热水,两个人洗了手,盘腿坐在炕上,生火怕麻烦,为了图简便,就用电炉子炖着喝茶。路建文的老婆经过大半天折腾,这回情绪也平静下来,笑盈盈地端来了新烙的油饼子,里面放了用清油泼的葱花,黄亮亮,香喷喷,两个人一口浓茶一口馍,谈笑风生,十分畅美,把上午令人头疼的那一档子事忘得荡然无存了。
    是啊,人说,支了大台唱大戏,搭了小台唱小戏。这大千世界的一隅,每一天每一时,也演唱着或精彩或平淡或直接或曲折的戏,每一个人既是这戏外的观众,也是戏里的角色。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路建文和陈木匠喝过茶,蹲在炕上议论电视上的节目。转转从兰州打来了电话。陈木匠在电话上跟自己的女子说话,眉飞色舞,笑得大嘴老半天合不拢。有时在口气上也要摆出老子的腔调,做几点指示性的回话。接完电话,从陈木匠的脸相上看,他心里特别高兴。夸耀似地对路建文两口子说:“转转这娃好强得很,虽说没考上大学,但在城里当保姆这两年,把学习一点都没放松。刚才,电话上说她自学考试都过了,大专文凭快拿上了。我还骂她不好好领人家的孩子,看什么书,正经八百在学校没念下书,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现在劳心费神地想做啥。转转说,这是主人家要求她的。”
    李丽英说:“转转是个有出息的娃,人模样又长得好,又懂事,主人家这么要求,也是想叫她有个出息。要是谁家娶了转转可算是修行积德了。”
    “你陈家爸,我看把转转给我的三娃说下合适得很。”路建文嬉皮笑脸地逗老陈。
    “嘿,你才说哩,你家三娃是公家的人,能看得上咱的转转嘛。”陈木匠压根就没想过这事,故意试探路建文。
    “嘿,看把你老孙(骂人的话)吓死去,我们又不是抢人哩。你一天光喊着招女婿,凭转转的本事,在城里寻个女婿,不养活你老孙,你能咋办。人就活自己一辈子,想什么后人的事,人家一辈比一辈过得好。”李丽英半开玩笑地帮路建文的腔。
    陈木匠抬屁股想回家,一边撩门帘出门,一边对路建文两口子说:“人活着总要有个指望盼头,不能光想着自己。王家给我这么多好光景,我不能不管人家。”
    路建文溜下炕来穿鞋,准备送他,又客气地拦挡说:“晚饭这里吃。”看陈木匠执意要走,又嘻皮笑脸地说:“你一高兴,不要走错门上错炕了,小心老婆把你的腿打折。”
    “那是你做的事。我没喝酒,脑袋瓜子清醒着哩,心里亮堂得很。”陈木匠笑着对应道。转身对路建文说“不送,不送,你炕上坐着,天天串门的人还客气啥,你这么一客气我还不好意思常来了。”
    “两个人在满尝间(指旧时)都是抱孙子的人了,还这么老不正经。”李丽英笑骂道。其实,男人无论年龄多大,职位多高,谈起女人来都有不尽的兴致,这兴致来自于人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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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九) 【原创】川道河

                           第九章

    龙年的川道河风调雨顺,站在高高的山巅,放眼望去,层层梯田被绵绵雨水滋润过,一片青油翠绿的喜人景象。王家湾人在沟坡地上种的沙棘也基本上都成活了,树也有百分之九十抽出了嫩芽,那嫩嫩的枝芽从土壤里、树枝间盎然地长出来,或修长、或憨壮,竞赛似地向上窜,从老泉坡的前沟畔到庄子下的后沟脑,凹凸的沟坡渐渐丰满温润起来,呈现出一片新鲜靓丽的生机。
    路建文从村上开完会回来,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太阳照在脸上火辣辣的。他满脸喜气,背抄着手,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衫,配上一条灰白色的裤子,显得精神十足。他嘴里哼着小曲,沿大河滩曲里拐弯的小路,拾着紧凑的碎步子,很快来到庄口,没有急着上坡,先到了土塔跟前,瞻仰了一会儿被风雨摧残得失去锐气的土塔,还从上到下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朝地边挪了两步,地边上蒿草茂盛,比人还高,他担心草下藏有蛇,便从地上捡了一根干柴,把地边上的蒿草拨了拨,站在边上望干涸了快两年的温泉,见温泉被乱草遮盖着,除了底部残留的一汪雨水外,周围依然是干的。
    路建文心想,如果这泉能重新涌出水来,不要说热水,就是清水,也是好事,不但能给乡上节约一部分水泥,还能给社员们少添好多麻烦。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由于当地旱情加剧,河水慢慢减少,地下水位下降,大部分泉眼水井干枯,造成人畜饮用水紧缺,给本来并不富裕的农村增添了新的灾难。为解决这一问题,当地政府拨专款打水窖,鼓励农民搞雨水集流工程。每家二十五袋水泥,夯筑一眼水窖,把平时的雨水存起来,以供人畜饮用。王家湾因占了老泉的便利,还没有用这个办法吃水的经历。眼下,党的惠民政策越来越多,前两年,农民养口猪还要交屠宰税,光乱七八糟的税压得庄农人喘不过气来,出现了个别人因为穷得交不起税喝农药自杀现象,已经引起党中央对农业税的高度关注。
    刚才开会时,村支书喜上眉梢地透露,上面要对农村税费进行改革,正在安徽搞试点,总的一条就是要把农村的各种税费大幅度降下来,让农民实实在在感受到党的关怀。这种改革能否达到预想的效果,我们还难以预测,但是随着国家经济形势的好转,农民的生活肯定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党对农民的生活状况越来越关注,就拿缺水这一事来说,上面就非常重视,打井、筑窖、建大坝,千方百计解决干旱地区的人畜饮水问题。
    路建文也纳闷,这自然灾害最难预防,好端端的地下水不知跑那里去了,说没就没了。前几年,河沟里还到处是冒眼,可就这短短四五年,都干得差不多了。
    其实,老温泉在枯竭之前也是有征兆的,原来她周围分布着四五处大小不等的冒眼(小泉眼),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这些冒眼水逐渐消逝。那些蓬勃的蒿草也没有先前那么称雄霸道,变得面黄肌瘦。继之,老温泉漫溢的水缩小了领域,流动的脚步也放得非常缓慢。下游依靠川道河饮用灌溉的人们开始怨声载道,骂川道人太小气,把水拦下来自己用,不给他们饮用了。有些勤快好事的人还专程跑到川道上游来侦察,他们惊讶地发现这河时断时续,有气无力地逶迤向前。敏感的人们看出了端倪,这条河彻底没指望了,便在自家的房前屋后打井取水。一些地方还学外地人筑水窖,搞雨水集流。
    王家湾因为占有这得天厚道的有利条件,大部分人还不知道打水窖的艰辛,也不愿吃雨水。谁愿意?这窖水,从院子里、房檐下聚集在一起,鸟粪、虫屎等混杂在一起,长期积淀,说不定撒在地上的老鼠药混在其中也未可知,吃这种水真是担惊受怕。窖水,对王家湾的人来说除了浇树灌菜,饮畜洗衣外,再没有别的用处。但可怕的这一天终于来了,而且来的特别快,给他们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这泉说水少,一两年就骤减下来,说干也是一两年就没水了。
    王家湾的人确实有些不相信,这个养育浇灌祖祖辈辈川道人的泉,这条绵延几百里的川道河,怎么说干就干了呢,开始水少的时候,人们还以为是天旱造成的。但等秋后,雨水多的时候,依然没有挽救她衰老的生命,勤快的人开始排着队三更半夜蹲在泉边等水,一担一担挑回家用大水缸储存起来,像存粮一样无限爱惜地存起来。然而,这种爱惜和虔诚并没有感动上帝,人们一天才能等上两三担水,最多也不过五六桶水。时间不长,这泉就剩一个湿漉漉的坑,再过了不长时间,这个坑里的湿气也没了。这泉彻底流干了最后一滴泪,绝望地咽气了,成为人们永远的想念。
    王家湾人的优越感没有了,他们不得不和其他村庄的人一样用这稠糊糊的窖水做饭炖茶。
    今年,上面准备给生活水不够用的人家再补一眼窖的水泥,但必须用于打窑,不准挪作他用,年底由乡政府统一检查验收。对不合格的,作为不履行合同论处,处罚的办法就是停止享受福利性政策五年。所以,对于农村人来说,如何把好事办好也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村上要叫各队先摸底,然后要把情况报到村里。
    路建文顺路走到会计陈木匠家门口,看见两头驴拴在门前的树杆上,懒洋洋的,一头似睡非睡地站在那里晒太阳。另一头背靠着墙角的阴凉处斜卧着,嗡嗡的苍蝇在它们身上飞来飞去,气得两头驴摇头甩尾驱赶这些讨厌的捣乱者。档门上挂着一把黑漆漆的大铁锁,院内传出鸡的咕咕叫声。路建文想,这两口子可能是到地上锄草去了。他转身准备回家,听见身后有人甜甜地喊叫他“路家爸”。
    路建文转身看见刘芳戴着一顶崭新的草帽,手里拿着刚从地上挖的一把红葱,笑嘻嘻地望着他:“天热得很,到屋里缓一下再过去。”
    路建文说:“我找木匠有事,他到地上去了,我回家去,喝口水了也到地上去。”
“你到家里,我还有事给你说哩。”
   “有事情你在这儿说吧,这两天地上的活忙得很,三娃妈一个人刨搅着忙不过来哩。”路建文其实不愿意到刘芳家里去,人家一个年轻女人,男人又不在家,咱进进出出的,惹得庄里人说闲话。
    刘芳嘴一努,乜了路建文一眼。“噢哟,路家爸,我是老虎吃人哩,看把你吓死。要不,你先回去,我把葱放下了,过来给拴虎挂个电话。”
    路建文头皮子一麻,后脊梁嗖地凉了一下,脸都烫热了。心想,刘芳还算半个城里人,再加上她丰富的经历,一言一行和农村的女娃娃大不一样,农村的女人那敢在男人面前使这种媚眼,早都害臊死了。
    路建文一边想一边朝家里走,拾紧脚步,经过陈木匠地畔上的路,下了沟坡。刘芳关上自家的院门,扭着丰满的臀部,从后面撵过来,额头上汗津津的,脸蛋红扑扑的倒有点可爱。这刘芳一天不上地劳动,在家养得白白净净,身上还带着一种特殊的香味,凑到路建文身旁,让这个已近半百的男人心头热了一阵。
    两个人说话间就到了路建文的档门前,门上也吊着锁。路建文掏出钥匙开了门,把刘芳让到客房里打电话。路建文放心地在院子里找锄头,等刘芳接完电话,他上地锄草。刘芳在电话里和拴虎叽哩咕噜说了好一会,便喊路建文:“路家爸,收钱来。”
    “你放到桌子上。”路建文信任地对刘芳说。
    “不是,你还要给我找钱哩。”刘芳在屋里喊。
    路建文放下手中的工具,来到客房。看见刘芳手里攥着钱,面色红润,粉惹桃花,对路建文说:“嘿,我那口子才离开三个月时间,就急得在外面蹲不住了,想回来哩。我说,你急了在城里找上一个,现在大城市只要有钱,想要啥就有啥,想干啥就能干啥,何必把钱洒在路上呢。”
   “你们这些娃嘴上胡说哩,那种事能那样随便么。拴虎又不是那样的人,他老实得像个榆木疙瘩,旁边睡上个天仙女恐怕也不胡来。”路建文边接钱边开玩笑,“打了几分钟?”
   “不到二十分钟,有七八块钱,算了不找了。”刘芳把十元钱塞到路建文手里,用双手捏了捏路建文的手。那像葱白一样光滑细腻、绵软娇美的手对路建文来说确实是第一次看到,第一次感觉到。正在他愣神的时候,刘芳热辣辣的脸挨到他的下巴上,喘着粗气,突然拦腰把他抱住了。
    路建文心慌得有点结巴了,用手推搡着:“娃……娃,我成老汉了,和你大他们是一辈人,你千万不要胡来。”
    刘芳并不搭话,把那带着温香的脸紧紧贴在路建文的胸脯上和胡子巴茬的脸上。路建文推了推,没有推开,便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刘芳。把这个绒棉球一样绵软热辣的女人抱上炕,下身一阵潮热,刘芳也老练地把双手伸到了他的腰际间,宽衣解带,好不热烈。其实论刘芳的长相,按漂亮的标准衡量,她一条也够不上。但她长了一身好肌肤,白净粉嫩得不像近三十岁女人的皮肤。暴露在外的部分风吹日晒,略泛点红,而被衣服遮挡的部分,偶然露出,粉白细嫩,十分惹人。
    路建文活了快五十岁,和三娃妈结婚二十七八年,还从来有这样激烈的场面,虽然他的心态一直很年轻,身体也一直很好,但毕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和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一起拚杀,多少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加之没有思想准备,又担心娃她妈突然闯进来。所以心事重重,委委缩缩放不开。
    路建文对这件事感到既后悔又欣慰。别人想着法子,用尽伎俩得不到的事,我路建文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这不是天上掉馅饼么。如果我再不张嘴,这也有违天意,人家是年轻女娃娃,还没生孩子,能主动和我这样年纪的人亲近,如果一味不搭理,这不伤人家娃娃的自尊心吗?这样思想的时候,路建文倒增添了义气;他也第一次在这方面长了见识,刘芳确实像城里人,那些动作三娃妈想都想不到。但路建文也思量,我是有儿有女有老婆的人,又是一名共产党员,干出这种事来,万一叫人知道了,我这张老脸往那搁。不但坏了我的声誉,连老婆子女们也跟着丢人现脸。
    刘芳穿好衣服,把路建文掉在地上的钱捡起来,放在桌子上,调皮地瞪着媚眼,笑着说:“老家伙了,还这么脚忙手乱。”
    路建文被刘芳的揶揄说得不好意思,赶忙收拾好裤子,把炕上零乱的铺盖拾掇整齐,脸涨得通红,有点歉意地说:“我是个大玩货,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刘芳凑过来,脑袋斜着,两眼望着路建文,大方地说:“你老牛吃了嫩草,我不后悔你后悔,还像不像个男人?你是不是害怕我这个坏女人把你们这些干部拉下水占便宜?”
    “不是,不是。你别羞辱我,我算个啥干部嘛。不就是赶场子招呼人的。”路建文往后退了一步,可怜兮兮地说,“我是第一次和别人干这事,感到对不起你和我家里 人。”
    “我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男人比我还小两岁,身体也好得很,我不可能搞第三者插足,破坏你的家庭,你怕什么,老没出息。”刘芳在刺耳的批评中带了几分温柔的劝慰,说完话,屁股一扭走了。
    路建文呆呆地看着刘芳走到院子中间,然后又走出档门,张了张胡子八茬的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口,等刘芳的背影不见了,才慢慢出了客房的门。他把收拾好的工具用脚往旁边蹭了蹭,没心思上地,蹲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掏出香烟,慢条斯理地抽起了烟。回想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觉有点甜蜜蜜的感觉。
    他想起前两天做的梦,土塔下面的老温泉咕咕地往外冒清水,水中一点杂质都没有,能清晰地看见泉水底下每一块颜色斑驳的石头,这一块块石头构成一幅美丽绝伦的油画。泉水漫溢出来,形成了一条舒缓平坦的河流,涓涓向前。河的两岸是挂满各色水果的树,葱葱绿绿。他身后的沟坡是沙棘和果树,也像染过似的,绿得醉人。这情景也许是电视上放过,他在梦里重温了一下,但不管怎么,这是个好梦。水是女人,也许刘芳确实不是个坏女人,对我没有什么歹意,这一切只是一时冲动。路建文发了一会呆,站起身,佝偻着腰喂牲畜去了。正是“莫教襄王劳望眼,巫山自送雨云来”。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6-23 23:0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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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十) 【原创】川道河

                              第十章

    星期六傍晚,王家湾关于打水窖的会议在会计陈永智家举行。
    全庄子二十多户人家都派了代表参加,青壮年没有,都是些老年人或妇女小孩,路建文和陈木匠就算年轻的男壮年了。年龄长的男的坐在炕上,妇女和小孩们挤在长条凳子上,还有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个别人纯粹靠着门边站着。

    路建文声音冒得很大,底气十足地传达乡政府关于解决人畜饮水问题的指示,并通报了前几年各村在打窖过程中暴露出来的作弊行为,有些人为了省几袋水泥盖房子、硬化院子,采取弄虚作假的手段,打窖时不用水泥,致使窖成型后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被水泡塌垮了;有些管理不善,窖盖子不加锁,长期敞开着,造成小孩或家畜掉进水窖淹死等事件。
    路建文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大家在打水窖这个事上先考虑两天,然后再报名,如果现在家里的水窖够用,我看就不需要再打了,给公家也省点,再加上咱们庄里的男壮年人都出去挣钱了,连个出工的硬劳力没有,庄里能使上劲的人少得很,因此,大家要量力而行,不要贪图公家的几袋水泥。如果确实需要水窖,请及时在陈会计跟前报名,我给村上打报告,至于劳力的问题我们可以另想办法。大家也不要因为这点困难就把人吓住了。”
    路建文讲完话后,有些人当场表示不要水泥了,也有些说回去再商量。当场报了名的也有三户,其中就有刘芳。

    陈木匠对刘芳说:“你家的窖储备的水一年吃不完,再打一眼没多大用处。”
    刘芳很干脆地回答:“这是公家给的,我爱捡这个便宜。”把陈木匠噎得半天没说话,屋里突然间变得很宁静。
    坐在炕上抽烟的拴虎大,看见儿媳妇说话这么冲,气得瞪了一眼,但明着不敢说,只是脸红了一阵,一个劲地抽烟。路建文也向刘芳瞥了一眼,不好意思说什么,只是干咳嗽了两声,使凝重的空气稍稍得到了缓和。刘芳其实看到了他们的眼色,心里也明镜似的,可她显得非常镇静,丝毫没有为难的表情。
    路建文怕有些人记不住,又把上报打窑计划的时间给大家重复了一遍,问大家还有没有其它事需要解决的,会场上没人吭声,有些低着头,有些打哈欠,有些用手搓揉着黝黑粗糙的脸。路建文的目光在老老少少的村民身上停了片刻,语气活泼地说:“看来大家肚子饿想吃饭了。今天的会议内容没了,屋里有事的人回去忙,没事的人再聊会,拉拉家常,顺便把陈木匠的好茶喝两蛊。”人们嚷嚷着走了,屋里只剩下路建文、陈永智和麻鸡婆的男人王满顺。
    王满顺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手抖抖索索地用报纸卷着旱烟沫子,吞吞吐吐地说:“我有一件事憋在肚子里好长时间了,你两个都在这里,也不是外人,今天我就老实交待了。”
    路建文惊愕地望着着满顺老汉,又看了看陈木匠。他对满顺老汉说:“老哥你有话就直说,在我们两个跟前还有啥为难的。总不是上次那事吧?”
    满顺老汉头都没抬,下意识地摇了摇,连忙说:“不是,不是。”
    “正月间,我老婆乘拴虎他们刚上城打工的机会,晚上跑到拴虎家草房子里把五十斤豌豆背来了,后面听说刘芳还怀疑他陈家爸哩。”满顺老汉边说边吸了一口烟,发现烟卷没点着。浑浊的双眼搜寻着放在炕桌上的打火机。路建文忙取过打火机,“扑”一下打着,火苗稳稳地在离开火机两三毫米处停着,路建文右手举着打火机,左手半蜷护着火苗,把这个蚕豆大的火点移到满顺老汉的烟卷前,老汉深吸了一口,火苗几乎被烟卷前端吸了进去。

    路建文说:“老哥,不急,你慢慢说。”
    “唉,其实,我那老婆子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你们两个也知道,偷人的事以前还从来没干过。怪就怪我不争气的大女婿,天天跑到乡上拉帮结派,跟一帮狐朋狗友凑到一起赌博,输了个一塌糊涂,光阴烂包得不成样子。正月那几天还叫派出所抓了,罚了一千元,家里粜的粮食没了,两个外孙子上不起学,在家里蹲着哩。”
    老王难以抑制痛苦的心情,用粗糙的手背抹眼泪。“大女子在她们庄里人跟前借都没地方借了,哭哭啼啼到我这里借钱,老婆子疼女子就把家里的一千多斤麦子粜了,还差三十多块钱,实在没办法就背着我偷了拴虎家的豌豆,前两天小女子从县上回来,给了我一百块钱,现在我把这五十放下,请两个队干部交给拴虎家的,我没皮脸见人家。”说着把一沓五元十元的钞票放在陈木匠家的炕桌上。
    路建文看着可怜的满顺老汉,怜悯之心悠然而生,安慰他道:“老哥,你别吃力上火,缘分是天定的,寻下个不务正业的女婿没办法,这件事也不能怪你。老嫂子也是逼急了,没招术了,不然会想出这个下下策。”他转而生气地一拳砸在炕头栏子上,骂道:“咱们王家湾的女子都是老实本分持家过日子的好手,远近的人眼馋咱们庄的女子,以为能找上咱庄的女子就是福气,怎么你家老大就嫁了这么个货色,真是块刀斧不入的顽结子木头,拿他没办法。”
    坐在旁边的陈木匠接过路建文的话说:“他家大女婿过去还算个能人,小伙子人也长得精干,一直在县城里跑车做生意,也变腾了不少钱,人家的一院房子,盖得像宫殿一样,庄里有许多人妒忌得很。学坏就是这两三年。听说做生意的时候结交了些朋友,天天在一起喝酒打牌。开始,这些人当耍子的,后来正经的生意不做了,把赌博当生意,越来越上瘾。前面跑车做生意赚的几万块钱全搭进去不消说,还欠了一屁股两肋把的债,你说这号人气人不气人。”
    路建文手指头在炕桌上敲了敲:“像这么个玩货赶出去算了。”
    陈木匠笑道:“咱们庄嫁出去的女子那有这个魄力,再加上两个半大的后人拖累着,谁还起那心思呢。像拴虎媳妇那种性子,早把他踢出门了。”
    路建文听了这话,脸上唰地一热,马上转移话题:“明天我把钱交给刘芳,但不说是谁拿的粮,这事就到此为止,事情我来办,老陈就不要插手了,你们看好不好?”他望着陈木匠和王满顺两人,语言恳切而坚决。
    陈木匠说:“不行,你今天在我家蹲了半天,明天把钱一送,刘芳不怀疑我还怀疑谁?”
    王满顺说:“这些都是我那死老婆子惹出的麻烦。”
    陈木匠劝慰道:“既然这样,干脆就算了,以后队上有照顾的钱什么给刘芳多照顾一些也行。”
    路建文想了想说:“不行,队上需要照顾的人都是有特殊情况的,没有特殊乱照顾,大家说闲话哩。”
    陈木匠对着王满顺说:“唉,刘芳不是打窖么,要不叫老王多出几天工也算补偿。”
    路建文说:“老王六十几岁的人了,怕身体受不住。”
    王满顺老汉急忙抢说道:“能行、能行,我的身体好着哩。你看地里的耕种割收,那样杂活把我难住过?”
    路建文见满顺老汉执意以出工的形式抵消老婆的过失,也同意他们俩的意见,只是对老汉产生了更多的同情。这个脾性温和的老汉,胸襟像大海一样宽阔,而那个死不悔改的麻鸡婆尽给他脸上抹黑。
    陈木匠家的晚饭也做好了,王清香用大木盘把韭菜咸菜、筷子和各种调料端上来放在炕桌上,一股喷香爽心的气息沁人心脾,路建文看见饭好了,忙说:“时候大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王清香热情地说:“家常便饭,凑合着吃,躲跑啥,你两个的饭我都做上了。”
路建文问:“啥饭?味道咋这么尖窜?”
    “荞面棒棒,酸的,浆水刚炝过。你如果不爱吃就回去,我手拙,三娃妈比我巧多了,每顿给你七碟子八碗子的,我这里就是酸棒棒,再的我不会做。”王清香手里忙着给炕上的人舀饭,故意用尖刻的话逗路建文。
    “嘿,我俩一达里长大的,吃喝上你比我老婆更了解我,早就知道我爱吃荞面棒棒哩。唉,那我家的饭剩了,今晚就准备挨骂吧。”路建文嬉皮笑脸地对屋里的人说。
    满顺老汉把手中的旱烟灭了,起身要走,被清香拦住了,清香把饭碗递到老汉手上,说:“吃了再回去,你的也做上了。”
    老王还客气地推让,陈木匠说:“老哥,你赶紧吃,饭都端来了,现在吃喝上又不欠,扭捏啥。”
    说着,陈木匠的三女子真的把第三碗饭端来了,老王也听话地端起了饭碗。
    几个人再没敬让,各自调合适饭盐,就着咸菜,一人一碗扑腾扑腾地吃了起来。
    电视开着,三女子改儿喜欢看新闻,看纪录片,陈木匠用毛巾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子,哄改儿说:“我娃要是能寻个唱秦腔的台,明天你就不要上地干活了。”
    三女子生来娇气,最不愿上地干活,风吹日晒,干一天活腰疼腿酸不说,一身土,一身灰,像黄土里刨出来似的难看死了。往年上,陈木匠一到星期天就给二女子和三女子布置任务,实行生产承包制。转转懂事,不用下达任务,眼里瞅着什么活,就能安排得井井有条;二女子变变虽说有点个性,个别时候耍点小性子,但也不懒,就是学习抓得紧,整天抱着书本子不松手,陈木匠怕把娃身体熬垮,眼睛熬成近视眼,专门安排农活锻炼身体。最近,变变临近高考,到了最后冲刺阶段,学习抓得特别紧,一直在县一中住校,双休日没回家。所以只有上高一的三女子改儿星期六才回来。说实话,陈木匠疼三个女子疼出了名,宁肯自己累得趴下,也不愿叫三个女子受一点累。
    三女子听她大打赌找着秦腔不上地干活,心里高兴极了,赶快拿起电视遥控器,把台一会儿调到甘肃台,一会儿调到陕西台,按了个没住点,果然找到了秦腔。
    路建文望了一眼陈木匠,说“你精明了半辈子,在娃跟前你多会赢过。看把你的三女子美气的。”
    陈木匠对改儿说:“我承认输了,说话要算数哩。明天,我和你妈上地去,你在家里给咱们做饭。”
    三女子娇里娇气地说:“唉哟,麻烦死了,还不如上地干活。”
    王清香骂道:“嫌麻烦,就把嘴缝上别吃饭。”
    三女子瞪了她妈一眼,见家里有人,再没吭气。
    三个男人在炕上吃饭,清香和改儿端着饭碗,坐在凳子上看电视。
    “刘延昌哭得两泪汪,怀抱着娇儿小陈香,棺材内部是儿的母……”戏中的唱词在苦音慢板的烘托下令人不由得鼻子直发酸,感染得王满顺老汉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6-24 10:3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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