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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原创】川道河(附风光图)

(长篇小说连载) 【原创】川道河(附风光图)


                              文/丁乙


                            第一章
    在中国近代史上,西部黄土高原上的许多河流在风沙的肆虐弥漫中渐渐消失了。川道河,这条绵延几百里路的河流,这条滋润过两岸土地,养育过千千万万川道人的河流,也和其他有灵性的河流一样在残酷的自然风化中喘息地消遁了。你看那裸露的河床,宽阔而平坦,以及那被流水侵蚀得斑驳的突兀山崖,能让你想象到昔日川道河奔流浩荡的气势。然而,在今天川道河确实干涸了,像一个完成使命的老人,留恋地依依不舍地闭上了渴望忧虑的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其实,论川,这里算不上大川,宽阔的地方也不过二三百米,狭窄处,只有几十米,所以,只能算是大水冲开的一条道。两边绵延着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黄土山,首尾相连,姿态各异,被勤奋的先人们雕凿成一圈叠一圈的层次分明的“花卷馍”,一进春,季节的妙手把她涂抹得色彩斑斓。
    在干涸的河流上游,有个村庄叫王家湾。
    王家湾被三座相连的山围着,形成了一个小盆地,其形状酷似舀水的瓢。东山较低,为“忠夫山”,过去山顶有座破庙,为“忠夫庙”,传说有一妩媚娇艳的放荡女子,背着丈夫,与同乡一男子在山上月夜幽会,突遇群狼,男子作了狼食,女子被一旋风提起,放到自家院内,后来,这女子发了家,会意神灵救她,便出银两在山上修了此庙,日日香火供奉。现在除了这个离奇的传说,庙夷为平地,已被杂草取代。西山略高,有一寺院,为“孝敬寺”。说清末,王家湾一富足人家兄弟三人,家中老母因无人过问,饿得奄奄一息,三人却日日在山顶一庙中烧香拜佛。十月初六日,西山头突然打了一个霹雳,见一红袍神仙,手执拂尘,声似洪钟,厉声道:“孽障,家中自有活佛不敬,偏在此供奉泥佛。”说话间,拂尘一甩,那庙化为果树,枝叶茂繁,硕果艳艳,红袍神仙驾云而去,兄弟三人呆坐树下迷惑不解,后思来想去才恍然大悟,家中“活佛”仍老母也,故痛改前非,对老母倍加孝敬。为以儆效尤,三人合修一寺,名“孝敬寺”,十月初六为“孝敬日”,香烛高烧,钟声袅远,云雾蒸腾,蔚为壮观。后历代修缮,规模逐渐宏大。“文革”时被思想进步的人当“害”放火烧毁,一口两米高,三人合抱的大钟,也为“大炼钢铁”以身殉职,作了贡献。北山为最高,山顶有一镇山祭祀的圆土丘,远看像帽上的“顶珠”,所以,当地人直接唤它“高帽顶”。
    住人的庄子坐落在向阳转弯处的较平坦开阔的梯田地上。人家或疏或密自由散落着,也有平坦开阔处住不下,在台阶地的高处或低处住着的,零零星星,显得有些孤独和散漫。
    王家湾两山合围的峡口处有一眼温泉,是川道河的源头。
    过去水多的时候,三九严寒,几里河道不结冰。热气腾腾,雾霭缭绕,“俯视溪流,清波荡漾,仰望山谷,烟缈岚漫,令人眷恋而不忍去。”周围四邻五村的女人们最喜欢在温暖的河道里淘洗衣被。据说,用温泉水洗澡可使人的皮肤光滑细腻,舒筋活络,不得皮肤病。
    王家湾过去是清一色的王,而今,陈姚李路也相继渗了进来,变成了大杂庄。据老人讲,解放后,王家湾人口膨胀得厉害,但奇怪的是无男户居多,有三四户人家生了五六个女子,硬是生不下男娃。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因闹饥荒,庄里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女人命牢,夭折的不多,偏偏把男人折了一大半。请了远近有名的阴阳先生来看风水,阴阳先生拿着罗盘,爬了这山看那山,观察分析了两天,说王家湾的风水有问题,整个村庄的出水口像女人的下身,两边相对隆起伸展出去的忠夫山和孝敬寺是女人弯曲的两条腿,那温泉水就是女人的尿水。破解的方法自然是在泉的上游建起了一座土坯垒的塔,象征男人的阳器。但自从这个“阳器”诞生以来,王家湾的男女比例状况还是没有得到明显的改善,无男户只增不减。如今,温泉也干了,独独那阳气十足的土塔,高高地耸立在那里……
    而今快五十岁的陈永智是作为这个村庄里的第一个上门女婿来到王家湾的。他是邻村陈庄人,来到王家湾二十多年,现在已是庄里的老人手了。
    这个中等个头,身材显得略微有些发胖的男人,天生一副憨厚朴实的脸,温柔的目光映照着宽扁的鼻子,他平素做事谨慎又不失大方。当了半辈子木匠的他,凭着自己的手艺,把日子过得很滋润,由于念过几年书,任了十多年的队会计,在庄子里也算半个干部。川道河一带的人从来不叫他真实的姓名——陈永智,甚至有些人压根就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叫“陈木匠”。
    二OOO年农历正月初六,陈木匠家的院子里虽然没有戏班子唱大戏,也没有社火队打鼓敲锣扭秧歌,但接踵而来的庄里庄外人涌满了一院子,热闹的场面不亚于搭台唱戏扭秧歌的程度。档门右手边有一座一砖到顶的三间大瓦房,如今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家具加工厂,现在正响着吱啦啦的机器声,刺耳的声音不但把王家湾的寂静划破了,还把声音传到了其他村庄,冬天里只知道三五成群蹲踞家中拉谈闲事的人们,拖踏着或新或旧的各色鞋,像看戏一样跑来看这个长了铁嘴钢牙的“新家伙”。
    陈木匠正满头大汗地在试刨一块大木板,他动作老练潇洒,双手摁压着刨子,向前“嗤”地一送,一片片薄如蝉翼的木屑便从两手中间跳出来,弯曲成一个个大小均等的滚筒,叠摞在地上,把陈木匠的双脚都淹没了。被他刨过的木板光滑如镜,岁月的痕迹堆聚在同一平面上,呈现出一幅峰峦叠嶂的天然美景。还没上油漆的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木香,被安置在宽敞的大院子里,整齐地码了一摆溜,耐心地等待主人精心打扮后“远嫁他人”。看客中有人用垢痂斑驳的手抚摸着老陈用现代化手段创造的杰作,新奇地发出了一声声啧啧的感叹声,有些人挤在窗台外面,把手放在额头上,遮挡着窗玻璃刺目的眩光,为弥补身体高度的不足,踮起了脚尖,眼睛瞪得圆溜溜地往里看。看了好一阵,转过头来,对着后面排队参观的人说:啊拉瓜哟,这家伙真厉害,一大块板子,几口撕成了长条条方块块,一个小时干的活比过去两个人蹶着屁股干一天还强。看过的人都在感叹,这陈木匠高超的手艺配上他花重金“招”来的新帮手,在川道河一带把人耍大了。假如要在这方圆几百里设立“德艺双馨”奖的话,恐怕陈木匠首屈一指,在川道河一带再找不出第二来。
    年轻的后生们除了感叹陈木匠有本事外,还把搜寻的目光往厨房的锅台前转移,那里有令他们心驰神往的看点和神摇意动的吸引力。有些会说话的女人笑声连连地跑过去,热情地和那夺人眼球的女子搭起腔来`:“哟,转转,你啥时来的?”然后,拿过那白嫩绵软的手,用穿透力极强的目光从头到脚欣赏好几遍,嘴里夸个没完:“哟,转转本来长得白净俊俏,城里的好水越养越白,看这脸蛋子、手梢子把人吸眼死了。赶紧在城里寻上个当大官的女婿,把你大你妈接到城里享几天清福。”
    每当这些光知道在庄稼地上寻找光阴,连个县城是啥样子没见过的憨女人们向转转投来羡慕的眼光时,转转的心里从来没有自豪过,而是五味杂陈,什么滋味都有。
    王转转,陈木匠的大女儿,年方二十,现在省城当保姆。为什么她不姓陈而姓王呢?这是当地的风俗,招女婿生的第一胎小孩要跟女方姓,有些是第一个男孩跟女方家同姓,这要看婚前的约定。
    陈木匠生了三个天仙似的女儿。二女儿叫陈变变,年方十八,在县城上高三。三女儿叫陈改儿,十六岁,和变变在一个学校上高一。这两个女子招架不住一天到晚豁木锯板的嘶啦声和锤敲斧砍的叮当声,吃过早饭,背着书包跑到她们的同学路小兰家的热炕上,一门心思地把赌注下在“书本”上,没命地啃“知识”去了。在她们的心里将来干什么现在还说不清楚,但摆脱这尘土飞扬的泥土地,到生活条件较好的城市去生活是她们这些年轻人追求的大目标。因为性别的局限,她们压根就没想过从父亲那里学“木匠”手艺,靠这个本事谋取幸福生活。
    陈木匠是靠着“木匠”本事发家的,所以,对木工这活他情有独钟。他时常念叨自己有一憾事,也有一幸事。憾事就是没有生下个儿子,自己绝了种。幸事就是生下了别人羡慕的三仙女。再说娃她妈王清香,也是远近出了名的善人美人。有人也揶揄陈木匠,你讨吃要饭的坏熊瓜蛋还不满足,晚上用被子盖上脸偷着笑去吧。你父亲过世得早,你妈带着你哥俩到处讨饭,家里除了几根茅草,炕上连张烂席片子也没有。后来,你娘死了,幸亏你师傅收留你,供给你念书识字懂道理,还把自己的手艺实心实意教给你,帮你小子掌了能耐学了本事,认你做了干儿子,又把宝贝女儿许配给了你。别的比你强十倍有能耐的人,成家立业要花钱出力气。你一进门什么都有,真是瞌睡碰见软枕头,冷手抓了个热馒头,美死了。
    陈木匠也用感激的心态对待人和事。是啊,改革开放二十多年了,整个川道河倒究有多大变化?吃食上现在确实不成问题,一年的收成够两年吃了,房子也竞赛似的一家比一家盖得漂亮,好一些的家庭把过去的破烂房子全拆了,盖起了新崭崭的大瓦房,房子内外贴上了好看的瓷砖,大部分人家真是旧貌换新颜。可真正从物质和精神上富起来的却为数不多。有些人物质盈实了,精神却空虚了,分散作业,单打独斗,相互来往减少,人与人之间感情冷淡,缺乏友情,这使他这样一个普通农民也感到不安起来。
    晚上难得消闲。此时,陈木匠一家子人正蹲踞在客房炕上看着电视,吃着转转从兰州拿来的新鲜水果,你一言我一语地拉谈闲事。两只双棒日光灯把房间照耀得通彻明亮,热炕、火炉把整个房间烘烤得温腾腾的,电视上正放着小品,逗得他们说一阵,笑一阵。电视柜上面挂了四扇字画,陈木匠坐在炕脚处,把字画上的文字看得一清二楚,一边夸赞灯的亮度,一边品读字画上的好句子,“无情岁月增中减”,王清香紧接下句,“有味诗书苦后甜,哎,书怎么会有味道呢?有文化的人写出来的文章真酸”。陈木匠眯缝着精明的眼睛,对她们说:“这不叫酸,这是个大实话。什么是真正的宝贝?我的体会是,手艺和知识。手艺要在生活中学,知识要在书本里学,掌握了它们,一辈子会受用不尽。”
“生活中也有知识。”三女子陈改儿反问了他大一句。
“这碎女子还真能起来了,你两个姐就比你乖。你们想一想咱中国历史上有头有脸传世留名的人,那个不是靠实本事,靠起鸡叫睡半夜勤奋努力得来的,文的武的都是。生活是一部大书,再聪明再有悟性的人都读不透学不完。”陈木匠疼爱的目光在三个疼爱的女儿身上扫视着。
   “那不用上学了,我们就在生活中学知识算了,还劳心费神,花钱出资,跑到学校学什么?”王清香为三女子帮腔。
   “你们光知道抓人的话把子。书本上的知识是那些能人们从生活中精心挑捡总结出来最管用的东西,那是生活反复提炼出来的精华,是生活中的金钥匙,所以一定要学。”其实,陈木匠是用他自己的人生哲理教育她们。
    三个老大不小的女子围在炕桌周围,被两个大人天真的争论逗得格格发笑。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2-6-24 16:3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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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虞来了,持续拜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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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 小虞 的帖子

谢谢小虞!请多赐教!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8-6 21:5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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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来拜读一下,我还从来没去过西部黄土高原呢?
真想去领略一下风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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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4# lgz 的帖子

欢迎到西部黄土高原体验生活,这是块神奇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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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很朴实,生活化的语言;
这样的开头,一看就是大手笔,既交代了环境,又穿插着传说,很吸引人的一部乡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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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是新注册的会员吧。
长篇版块发贴,应该在第一章下面跟贴,不需要发新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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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7# 绿水清荷 的帖子

谢谢您的指点!我是近期认识《文学家园》的,办得不错。我也浏览了贵网站,有了初步的认识,也注册成了贵站会员。因此,发贴时还不够熟练,敬请谅解!同时,热盼您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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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川道河》作者

由于自己对上传稿件还不熟悉,由此造成的不便,请各位版主和会员谅解!
后面的内容以跟贴的形式出现。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6-19 20:3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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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二) 【原创】川道河

                                                                            第二章
    新世纪第一个春天来得特别早,年还没有过完,天已经热起来了。
    王家湾除了陈木匠的刨床增添了一点音响和轰动外,整个庄子显得有点冷清。别的村庄社火都快闹翻天了,少男少女们一个个像“溜猴精”,屁股下面尖得蹲不住了。昨晚转转约了本庄年龄差不多的彩莲、多香等几位要好的同伴,跑到五里外的小寺沟看社火,今晚麻黄坡的社火传到了王家湾。转转心里特别高兴,她和同伴们不用跑路,在自家庄子里能看上热闹的社火了。
    转转两年前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陈木匠心疼女儿,担心她在地上务农活肩膀嫩,没力气,想方设法托熟人在兰州找了个当保姆的差事。据介绍人说,东家两口子是南方人,生意红火得很,富得快流油了,两口子加上不到三岁的小孩,统共三个人,有一幢三层楼房,两部小汽车。能给这样的家庭当保姆,算是老鼠跌到米缸里——幸福死了。农村人容易满足,有好吃好喝的,能见上大世面就算享福了,和转转同龄的女子娃娃们羡慕得不得了。
    可转转不这样认为,她通过两年的打工经历,总认为当保姆终究是下等活,有时候要受气。理论上说,无论干什么,只是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人格都是平等的。其实,这世上哪里有平等。有人说,阳光、空气、水对每个人来说是平等的,可转转认为这三样东西也不平等,城里人水龙头一拧,水就自动流到锅里了,想用热水有热水,每天睡觉前还要泡个热水澡。平时喝的是工作人员送上门的纯净水,而我们农村人喝的水不但要到远处去挑,而且牲畜的尿粪水掺和到里头也未可知。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王转转就喜欢做个城里人。她是高中毕业生,虽说没考上大学,可脑袋瓜子灵性,人又长得漂亮,不要说家乡的小伙了见了流口水,城里人见了也迈不动步子,转不动眼球,直勾勾看半天。
    正月十二,天还没黑,月亮就早早地挂在了“孝敬寺”和“忠夫山”的蓝天当中。山背后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和悠扬的锣鼓声。
    王家湾的人吃过晚饭,各家各户派出代表在陈木匠家里召开了一个短暂的协调会。主要议题是如何接待好麻黄坡庄的社火,会议由队长路建文主持。
    路建文和陈木匠是同龄人,有一段当兵的历史,也是这个小村庄里的唯一党员,经见过世面,办事干练果敢。
    此时,他正井井有条地安排接待社火的一摊子事。磕头烧香的要辈份高的老人手。他说,“干脆这事让我满顺老哥和拴平大承担了,他俩在庄里算见过世面的人,红白喜事都通晓着哩。”
    大家对他的提法没意见,都表示赞成。这时候一般的人都争着干这干那,但也少不了耍奸溜滑的人偷懒,但只要安排到谁身上,谁都不好意思拒绝。
    他望着王拴平说:“你替两个老人端香马盘、搭灯笼。”
    王拴平憨憨地“嗯”了一声,愉快地应承了。
    他还找了几个年轻人摆弄响器(就是锣鼓等)和放鞭炮。旧社会爆竹少,乡村接社火放几管火药枪,也有不慎被枪炸伤致死致残的。现时科技进步了,接社火用鞭炮、礼花炮、钻天炮、旋风炮,五花八门。安全是比旧时安全了,可这钻天炮窜得太高了,不注意落在别人家的草摞上引起大火。所以,接社火前必须把安全问题得给大家交待清楚。路建文在这一点上最明白,给几个年轻人讲得透彻细致,狠不能手把手教他们。
    社火分了四摊,老庄王姓家两摊,李姓家一摊,路姓家一摊,这样显得比较公匀。具体到谁家由各姓家去商定,大的原则是路宽好走,场院子大,社火耍得开。王家的社火自然摊到了陈木匠家。
    会议结束后,人们按各自的分工回去准备了。领受了任务的人纷纷到陈木匠那里领取事先预备好的用物。如烟酒、鞭炮、响器等。每摊社火分两瓶白酒、四盒烟、二十只冲天炮、两串五百响的鞭炮。
    麻黄坡的社火队从后山坡上悄无声息地向王家湾靠近。
    王家湾的迎接队黑麻麻的一群人,也悄悄移出庄子,来到了庄顶高处的大马路上。
    月亮已经西斜,虽说是冬天,但天气温腾腾的,没有一丝风。整个大地显得安详恬静。
    路建文清点人数,临阵检查准备情况,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对方听见。像这些事对农村人来说算礼尚往来的大事,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关乎这个庄子待人接物的礼数,相当于一个国家的外交事宜,点点滴滴影响一个庄子的对外形象,也是检验一个庄子和气不和气,人心齐不齐的最佳时机。
    路建文也明白这也是检验他这个队长有没有组织协调和统筹驾驭能力的关键时刻,平时庄里的红白大事都是他分配给老人手操持,这次是他亲自抓,所以格外仔细小心,不能出什么漏子。对于他这位“前线总指挥”来说,接社火这个牵扯对外关系的大事,不亚于一场决定胜负的战役,摆到了相当重要的战略地位。
    社火队从高帽顶背后的架子车陡坡路下来到了大马路上,黑压压挽结成了一个疙瘩,像停歇的一窝蜜蜂静悄悄。离迎接队只有四五十米远,这边也能听到对方悄悄说话的声音。传话的人过去了,那边的灯笼也齐刷刷地亮起来了,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
    迎接队慢慢靠近社火队,两位七八十岁的老人穿着青衣马掛,满脸严肃,弯着腰,端着亮着一盏油灯的“香马盘”(装给神烧的香和纸钱的盘子),恭敬地跪在社火队的两头大白狮子面前,像敬奉神灵一般给大白狮子焚香烧纸,“噼啪”数声震耳的鞭炮响过,便是欢快的锣鼓声,悠扬的唢呐声和小孩童真的吆喝声。冲天炮“嘭”地一声从小孩大人竖着的红纸筒中曳出一道美丽的亮光,在空中炸响。
    社火队的灯笼足有四五十盏,再加上迎接队的灯笼,少说也有六七十,拽成一条长长的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拖成一条曲曲弯弯闪烁着珠光宝器的火龙,在爆竹和锣鼓声的陪伴下缓缓向王家湾的庄子里面移动。远看似天上的银河,闪烁的星星映着小孩红扑扑的脸膛,笑着、喊着、叫着,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社火按路建文的安排,井然有序地耍了两摊,就歇了。社火队的人都分到了各家各户吃饭。
    陈木匠家分配了三个唱歌拉二胡的年轻人,个头都不高,但面目长得还不赖,陈木匠陪着他们坐在炕上聊东扯西的说些客套话。
    麻黄坡是个大庄口,人口超过了三百,在外工作的人多,听说还有在城里当大官的。每年春节,麻黄坡就比其他庄子闹得欢,人家既唱大戏又耍社火,一个正月闹腾个不停。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庄口,年轻光棍很少——当然除了身体上有缺陷的外。有许多还娶了城里有正经工作的女娃娃当媳妇,本事大着哩。所以这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羡慕麻黄坡的后生们。麻黄坡的人大部分也姓王,以前两庄人还互认亲房,说得着话的人,逢年过节提着礼包儿来串门子。如今,人都认新亲戚富亲戚,这些隔得远的老古董亲戚之间很少走动了。
    陈木匠虽说是他们的长辈,但还是忙着为他们三个炖茶倒水,手脚一直没停。三个年轻人没客气,看着电视谈明星大腕,像导演似的说东道西挑刺儿。炕桌上摆上了木炭火锅,肉菜在锅里炖得香气扑鼻。
    由于变变和改儿都是学生娃娃,羞答答怕见人,因此,在厨房里帮妈妈烧火做饭,端菜递碗的事自然轮到了转转身上。转转用木盘端着碗筷菜碟,伸出白腊腊的手往炕桌上放置碟碗的时候,这三个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茶杯,话也不说了,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到了转转那红扑扑、白生生的脸蛋上,盯了老半天,屋内顿时沉静了。陈木匠看着这伙人心里就不太舒服,心想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胆子这么大,见了生人,尤其见了女娃娃就这么直勾勾地盯上象啥话嘛。嗯,时代变了,变得年轻人不知道羞耻害臊。
    陈木匠心里这么想着,但嘴上还是不停地应酬着客人,忙着给他们碗里添菜补汤——人家毕竟是客人嘛。人说好狗还不咬上门的客。转转也是见过世面,大方得体的姑娘,但也招不住这些人如此仔细端详的“功夫”,端完菜到厨房里去了,跟这帮年轻人没有搭言。
    当中,有个叫王守义的嘴很甜,一边吃着饭,一边跟陈木匠聊天。
    “老爸,你家的女子长得真俊,不象咱乡里人。”
    陈木匠听到老年人夸奖自己的女子,心里畅快高兴;但听到年轻人,特别是没结婚的男人夸自家的女子,心里不太舒服。
    为了不冷场,他随便应付道:“没学下本事,在外面胡逛达哩。”
    王守义接着陈木匠的话茬儿说:“现在的娃还是要到外面跑哩,经见些风雨、长些见识,家里越蹲越没出息。”
    陈木匠虽然心里不愿年轻男娃娃谈论自己的女子,但对三个“心头肉”还是有种自豪感,嘴上谦虚地说:“男娃娃到外面学本事呢,女娃娃越逛心越野,越不听大人的话了。”
   “你们庄里的女娃娃听说连书都不爱念了,跑到城里打工,有本事的跟了富汉,还有几个被城里胡逛达的男人拐走了。”陈木匠故意说一些批评年轻人的话。
   和王守义一起的一位年轻人说:“在咱农村娶个老婆财礼太多了,少的一两万,多的三四万,你们说我们这穷山沟,靠刨土种粮修地球,谁能拿得出这么多的钱,我们年轻人没办法,为了不打一辈子光棍,只能使这一招了。过去,人寻女婿挑老实孩子,现在,看家庭贫富,大人的观念变了,我们年轻人的观念也应该跟上变,不变就吃亏。光老实能顶屁用,把大姑娘能骗到手搂上睡觉才算有真本事。”这年轻人分明是给陈木匠上眼药,用刀子戳他的心窝子。“现在年轻人哄年轻人还算不了啥,人家城里有些几十岁的老汉还哄漂亮的姑娘睡觉,尤其那些有钱的大老板。”
    陈木匠被他们说得心里愤愤地,嘴里一时翻不上话来,有点抱怨地说:“你们这些娃一天尽胡说八道。”
    王守义看见陈木匠不高兴了,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便故意打岔:“抓紧吃饭!等会社火耍开了。哎,你们庄上路队长的后人路三娃和我一块当过兵,听说他在兰州当保安。”
   “路三娃在兰州干得吃香得很,人家单位的领导也看得起,今年回家的时候还发了五百块钱的奖金。听说还要给他转正哩。”说到这里时陈木匠很自豪,仿佛在夸自己的娃。
    王守义说:“转正不可能,我们这批出来当保安的,能签上合同,长期干的就算不错的了。”
    说话间,路建文的儿子路三娃果真来到了陈木匠家,见了王守义,战友同学之间自然分外热情,说些往事,气氛非常热闹。陈木匠心里也踏实了一些,毕竟这是一帮小伙子,自己半大年纪了,陪着他们说话,感到心里有点别扭,路三娃算是给他解了围。陈木匠喊转转抓紧给三娃端饭递茶,三娃也没有客气,实实在在地吃了起来,还陪着老战友和社火队的其他两个年轻人喝酒。不知不觉两瓶白酒下肚了,王守义等三人喝了个红光满面,庄外面社火头喊叫着集合了。
    社火的最后一摊在陈木匠家。一般都是压轴戏,东家和客家总要翻出点新花样出来。陈木匠家接社火时没人放炮——炮的多少,声响也是主家贫富强弱的象征。路三娃给陈木匠家办事和给自家办事一样,主动当了这个差事。他从小人长得憨实,嘴甜,干事稳妥,不论谁托付的事,路三娃都能一丝不苟地办好。陈木匠看见路三娃心里就踏实,他经常思忖,要是我有个像路三娃一样的儿子这一辈子该多美满。

    锣鼓震得门窗哗啦啦地响动,社火队嚷哄哄地在陈家大院跑完了场子,拉二胡的人边拉曲子边唱歌,接着是一帮化了妆的小孩耍“旦娃子”,其实就是小孩们手里端着个灯笼围着场子跳秧歌。按乡俗,先唱轻松悠扬,舒缓动听的曲子。上首是川道河一带的“土明星”张来成插了一杠子,他是陈木匠老庄上人,是远近闻名的不怕丢丑的“亮嗓子”,经常眯缝着眼,笑嘻嘻的,瘦尖的下巴上还稀疏长着几根山羊胡。方圆几十里地,啥地方唱戏耍社火就能看到他影子——除非他病得起不了炕。今晚上他也是来看社火的,麻黄坡和王家湾的社火头子对他礼貌了几句,他自己就舌急喉痒,烧包得把持不住了,心急火燎地想在众人面前显能耍把式,过一过唱小曲儿的瘾,在乐器的伴奏下,他哼哼唧唧唱了一首《绣荷包》。

   
一绣一只船,绣在江边前,再绣上骚公船仓来站。
    二绣洛阳桥,这桥修得好,把玉石栏杆桥里头修。
    三绣张公老,黑驴儿过径桥,把四支明珊黑驴身上捎。
    四绣四四方,四方明朗朗,把四方绣在荷包儿上。
    五绣杨五郎,一世好刚强,贪生怕死为和尚。
    六绣热难挡,姑娘上楼房,再绣上纸扇儿扇风凉。
    七绣杨七郎,绑在法标上,乱箭射死杨七郎。
    八绣八大王,韩信襄五江,再绣娘娘堂中坐。
    九绣九重阳,黄菊开两行,再绣上蜜蜂乱嚷嚷。
    十绣十样锦……
    张来成在烧酒的作用下,还动情地用手揩了两把泪,深情地收了尾。但男女老少们都吆喝起来,不让他把角色往麻黄坡的年轻人手里交,大家兴致勃勃地想叫他再吼两嗓子。张来成还从来没叫观众这么追捧抬举过,倍受鼓舞,又调板唱了一曲节奏明快的《十盏灯》,农村老一辈的人手就爱听这老没牙的陈词旧调。他们从小听惯了,听着这些曲子有一种回归年轻时的感受。你看张来成,豁牙漏齿,唱字都咬不真了,摇摆着瘦小光秃的脑袋瓜子,头上扎上羊肚手巾,甩着“拨枷腿”,在众人伙里情不自禁地扭摆起来。
   
正月十五灯山开,王母娘娘观灯来,观了头灯观二灯,一盏一盏观分明。
    一盏灯什么灯,洛阳桥上吕洞宾,宋江女吃上仙玉酒,连吃三杯醉雄上呀一梅花,闪答啦花月开呀一朵莲花儿,花花连儿花呀,金盏梅花啦呀梅花红。
    两盏灯什么灯,二郎担山在空中,林山倒把着太阳呀,闪答啦花儿开,这才是二郎显神通。
    三盏灯什么灯,小将月下乱点兵。众将打上白旗虎,大小官儿占锦鸡。
    四盏灯什么灯,瓦岗寨的程咬金。七去八马秦书宝,程的先人程咬金。
    五盏灯什么灯,王相卧冰孝娘亲,哭死孟孙跟孙子,王相卧冰来孝心。
    六盏灯什么灯,张生夜晚喜营营,英英喜在绿花中,花园花草满堂红。
    七盏灯什么灯,七郎打外高山中,照住梅鹿放一炮,这才是七郎显英雄。
    八盏灯什么灯,丁郎盛木来孝心。王相卧冰头一孝,丁郎开木来孝心。
    九盏灯什么灯,杨白郎回家看母亲,哭死亲娘跟身转,娘的恩情补不完。
    十盏灯什么灯,十二罗城大天空。
    张来成唱完也引来一片掌声和欢叫声。他虽然带着酒劲,脑袋瓜子还清醒着,这不是喧宾夺主嘛,热闹也不能热晕了头啊。他也礼貌地双手示意让麻黄坡的年轻人王守义等再来,这三个人本身也喝了些酒,再加上刚才张来成插了一杠子,心里不太暖和,所以三个人私下在词曲上做了手脚,竟然唱了个时髦的《妹妹坐船头》,曲子时兴不要紧,他们连词也改得不堪入耳,什么“妹妹你睡炕头,哥哥我晃悠悠,恩恩爱爱耍到明天走。妹妹的甜舌头,让哥亲一口,如糖似蜜我还尝不够……”羞得看社火的婆娘女子们都捂着耳朵跑开了。
    陈木匠一听这下流唱词,想起刚才歇息吃饭时三人滑不溜溜看转转的眼神,气就不打一处来,涨着紫红的脸,像霜打的茄子,气得连说话都有些哆嗦了。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狠狠地把客房门踹了一脚,把手里新点的纸烟往地上一摔,高声骂道:“满嘴淌屎尿的鬼子孙,都是些没皮脸的死狗二流子无奈货,老远价跑到我门上作辱人来了,你们给我滚,要不我打折你们的狗腿……”说着真跑到院圪劳里找棍棒。社火队有几个年纪大老成些的人知道把事情搞砸了,赶紧疯疯张张地跑过来,手忙脚乱地一边制止轻狂糊涂的年轻人,一边又跑到陈木匠和路队长跟前赔礼道歉,拉拉扯扯闹腾了好一阵。刚才欢乐愉快的气氛骤然间凝固了,双方几乎到了剑拔弩张,拳脚相加的地步。
    路建文也一个劲地给陈木匠说好话。“年轻人在外面跑油了,说话没轻没重的,嘴巴上有个三长两短的也不足为奇,看在一步临近又是半个远房亲戚的份上就算了,大度点,大人有大量,何必那么计较呢。”
    陈木匠此时牙关子咬得格登登地响,嘴里不停地叫骂。社火队的几十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快搞得不知所措。原本衬托热闹的响器也嘎然而止,跳的唱的都停了,热闹的场面成了一片乱哄哄的吵叫声。
    路建文对社火头说:“把响器用上,你们集合人,我们的人在前面带路。”言下之意是抓紧离开,再争下去没意思。对方听了立刻整顿人马,两家的响器顿时又响成了一片。疲劳的锣鼓声从陈木匠家曳出来,从门前的平道上缓慢地移到了高帽顶下的马路上。
    陈木匠气呼呼地蹲在炕头上,没有理睬。
    社火头拉着路建文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赔不是,两庄人虽然没有了刚才的热火劲,但仍还热情、礼貌、友好地说着客套话,按理规一一道别。
    这场社火就因一段滑稽的唱词散伙了。
    社火队背过身,两头狮子在锣鼓声中,憨厚温顺地摇头退去,各种响器停歇下来的时候,路三娃突然把他大拉到一边,急切地说:庄里有几个人在社火队去的路高处埋伏着,准备给社火队扬小灰。啊!路建文又惊又气,心里骂道: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按当地习惯,这是作辱人的极端行为,意思是灰溜溜滚蛋。这一扬灰等于王家湾跟麻黄坡彻底“断交”,永不往来了。
    路建文听了,立刻叫上王万昌等人,三娃在前面带路,冲向那几个楞小子准备闹事的地方。
    月亮虽然西沉,但依然还能照出路来,等路建文从公路上面的荒地里跑过去的时候,那几个黑影正猫着腰在地埂上往下瞅着,手里提着粪框,框内装满了草木灰。社火队清晰的说笑着接近了地埂下的路。路建文来不及喊叫,踩着松软的地,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腰一弯,先把几框灶灰夺过来,交到后面跟来的三娃和王万昌手上,然后,朝那三个混小子屁股上各踢了一脚,手向王家湾方向一指,压低声音命令道“滚回去”。
    挨了揍的混小子们忙转过身来,一看是路建文,没说什么,嘿嘿陪笑着跟在路建文后面回了王家湾。



[ 本帖最后由 丁乙 于 2011-8-6 13:1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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