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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杏

苦杏

苦杏/默言



“爷爷,你说山那边是什么?”孙女坐在秋千上轻轻的荡着,稚嫩的小手指向远处的大山。

爷爷正叼着烟袋,若有若无的烟气在烟斗上飘着。他悠悠地吸了两口,烟雾从嘴角和鼻孔喷出来。“是山。”他望着远处天际下一片连绵起伏的青黛色。

孙女看着爷爷吞云吐雾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又说:“那山那边的山那边呢?”
是山。”爷爷依旧悠然的吸烟,望着远山。

那山那边那边那边一直到没有山的地方是什么?”
爷爷转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小手扶在吊起秋千的两条麻绳上,轻轻地荡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远山出神。他又吸两口烟,“山没有尽头,山那边永远是山,你翻过去就知道,人永远在山里。”
孙女被爷爷的话说的摸不着头脑,转瞬又咯咯笑起来,“爷爷骗人,爸爸说山的尽头是海,爷爷你知道海吗?”
知道。”两个字脱口而出。说完,爷爷拿着烟袋的手停滞在胸前,烟气仍若有若无地飘着,他觉得嗓子有点痒。

那爷爷你看过海吗?海是什么样子的?爸爸说海里面全是水,是像下雨一样吗?”孙女转头,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爷爷,一连串的问题似乎早已在嘴边守候,而她瞬间就忘记了,在山尽头是什么这个问题上,她的答案与爷爷还有分歧。

爷爷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话题中抽离出来,像座雕像僵硬地坐在那里,饱经过几十年风雨。

孙女又觉得爷爷现在的姿态看上去很好玩,不觉又咯咯笑起来。

爷爷被孙女的笑声打断,孙女眯着眼,笑得很甜,连带着麻绳上挂着的树干也在颤抖,接着整棵树都在颤抖。

爷爷把烟袋往树干上磕了磕,收到衣兜中。又起身环视这棵树,这是棵有两抱粗的杏树,底层粗壮的枝干大多都已失去生机,枯朽腐烂。在枯枝上面,有一些新发的枝桠,绿叶掩映中,挂着几颗青杏。从他记事起就有这棵树,那时就已经很粗了,要两个孩子才能抱过来。他不知道这棵树存在多少年,也从没人跟他提起过。他只知道,这棵坐落在小村最高山梁顶上的杏树,结出的杏子很甜,是他童年最美味的回忆,只是长大后就没那么甜了……
爷爷,我要吃杏。”
爷爷的思绪又一次被孙女打断,他扳过一条枝桠,摘下两颗青杏。顺手放一颗到嘴里,慢慢地嚼,另一颗递给孙女。

孙女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一双大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缝,皱眉重重地把手里的半颗杏扔向山坡下。“爷爷,酸、苦!”
爷爷看孙女扔出的杏滚了几下,隐没在杂草中,爷孙俩似乎都忘了刚才他们在谈论着什么。爷爷嚼着嘴里的青杏,味道确实很酸涩,他把整颗杏吞下,嗓子似乎不痒了。爷爷继续打量这棵树,树的影子,已经渐渐伸向山坡下的高粱地。山梁是南北走向,东边是一片片方形的田地,青黄色的玉米、高粱、谷子正等待着一场甘霖,西边是他一生都未离开过的小村庄。爷爷转身看看西山背后的彤云,太阳已有落山的迹象,伸手拉着孙女的手,两人缓缓走下山坡,走向炊烟袅袅的村庄。





“王爷爷!”还没走到家门口,孙女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了一声。这一声,把爷爷惊住了。爷爷停住脚步,眯眼细看大门口的石碾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倒是没有被这一声喊惊到,倚靠在碾砣上入神地看着西方,这一幕跟那天老王出现在他眼前十分相似。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也是爷孙俩下山梁回家,老王就气息奄奄地躺在石碾上,而那已经是在老王的儿子回来找他爸爸一个多月之后的事了。

大约半个月前,老王衣衫褴褛地出现在石碾上,他看到爷孙俩回来,禁不住涕泪横流,泪水、鼻涕、口水全流到打结的胡须上,本来斑白稀疏的头发,经历了一个多月的苦难后所剩无几。

半年前,老王跟着儿子去了大城市,村里人议论纷纷。半年后,他儿子开车回来找他爸爸,村里人议论纷纷。

老王走的时候,也是兴高采烈的,辛苦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享清福,还是到科技发达的大城市。去之前,老王不知道那福要怎样享。去之后,老王发现,那里没福可享,或者是他不适合享受这样的福分。

在大城市里,儿子怕老王走丢了,不让出门,儿媳妇怕他弄坏东西,什么都不让动,老王就每天蜗居在自己不到十平米的卧室内,无所适从。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老王实在是无法忍受下去。他趁儿子儿媳不在家,带着五百块钱偷偷跑了出去。老王跑的仓促,没带身份证,买不了火车票,想回去拿又怕被发现。只好坐汽车,路太远没有直达的汽车,老王打听好路线,坐上了去下一个城市的车。不想才下车,身上的钱就全部不见了。老王在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知所措,火辣辣的太阳晒得他头皮发麻,顿感天旋地转,晕了过去。待老王醒来,已经入夜,他躺在站前的广场上,身边围了一圈人,围成一个半径两米的圆形。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放下一瓶水和一个面包后从人缝中钻了出去。从那天晚上开始,老王就一路乞讨打听,两天的路程,他辗转走了一个多月,才走到那个石碾上。

老王的儿子回来没找到老王,嘱咐村里人见到老王后给他打电话,听老王说完,爷爷知道这事他得瞒下来。他把老王带到自己家中,老王开始了昼伏夜出的生活。

今天,老王却一反常态,在太阳落山前出现在石碾上。爷爷看着老王悠然的身影,不禁担忧起来,他拉老王进院,左右张望生怕有人发现。

老王笑笑拉爷爷坐到石碾上,“我已经好多天没晒过太阳了,今天咱们兄弟俩在这唠一会。”
回来这么多天了,还没去看过杏树。”老王看着西边婆娑的树影。

爷爷没说话,从衣兜里掏出烟袋,又捏出一撮碎烟叶往烟斗里放。

小时候咱们俩一起才能抱过来,现在不知道咱俩还能不能抱过来。”
爷爷添完烟叶,掏出打火机把烟叶点燃,吧嗒吧嗒嘬了两口。

我这几天在想,人呐,跟这树一样,生在哪就长在哪,长在哪就死在哪,差一点都觉得别扭,做鬼都会不自在。”说到这里,老王顿了顿。

你知道大城市里怎么埋人吗?他们不埋人,人死了要送火葬场,用火烧完还要用锤子砸,砸的粉身碎骨,再把骨头渣子放到一个小盒里,摆在一群小盒中,连全尸都不留。人挨着人,周围谁也不认识谁,连个拉话的人都没有。”老王也不管爷孙俩是否在听,像是在自说自话。

太阳已经下山,夜色逐渐浓郁,爷爷抽烟时,烟斗变成一点猩红的火光,孙女已经趴在爷爷的腿上睡着了。

你说咱一个农村人,周围都是城里人,有人跟咱说话咱能说什么?都不如在这深山里做个孤魂野鬼,我要是不行了,就埋在杏树下,守着咱们这田地和村子。”
爷爷一斗烟抽完,趁还有一点猩红,又续上一撮烟叶。

这穷人就得受一辈子的苦,清闲的福,享不了。苦命的人,闲下来都会浑身难受。”老王依旧自说自话。

咱们去看看杏树吧。”爷爷在石碾上磕了磕烟袋,收到衣兜中,把熟睡的孙女抱到屋里。

山梁上风很大,吹的树叶沙沙响。两人来到杏树下,老王伸开双臂,整个人贴在树上。爷爷也做出一样的姿势,两人的手连在了一起。

老王喉咙里发出来一阵呼噜噜的笑声,像滚滚沉雷划过山梁,“嘿嘿,还能抱过来。”笑完又沉沉地叹了口气,“唉,它也老了。”
两人放手倚靠着杏树坐下,老王剧烈的咳嗽了几声,爷爷没说话。

夜虫的鸣叫声弥漫整片山野,东边田地在微弱的月光下显现出一片片黑黑的方格子,两个人倚靠在杏树下,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一切,不知过了多久。“你回吧,我儿子明天来接我回城,我再待一会,看看这里。”月光忽然变的很亮,老王看着山坡下微风中晃动的秧苗。

爷爷依旧沉默,抬头看看天上,几片涌动的云正把月亮遮住,缓缓向南行进,他起身踽踽走向山下。





爷爷一人来到杏树下,树下多了一个坟头,他走到坟边坐下。

老王啊,今天七七,你在那边还好吧。”熟透的杏子正噼里啪啦往杂草丛里掉,爷爷捡起一颗熟透的杏子放到嘴里,不禁皱了皱眉,生涩地吞下,吐出一颗棕黑的杏核。山坡下,参差不齐的玉米、高粱、谷子开始抽穗,昭示着又一年大限将至。

你说的不对,人跟树不一样,人生在哪,跟长在哪死在哪没关系,人只是长在哪就想死在哪,人只是习惯了眼下的生活,人不想太寂寞。”
山梁上风很大,泛黄的树叶随风飘散,爷爷觉得有点冷,身体往衣服里缩了缩。爷爷又不禁伸手摸了摸粗粝的树皮,黝黑龟裂的手掌跟树干很像,他感到自己的手像长在树干上,拔不下来,蝈蝈阵阵鸣叫声正弥漫山野,熟透的杏子正噼里啪啦往杂草丛里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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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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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版面有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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